下午未时,阿福走近平江路。
半日闲的大门敞开,铺子里静悄悄的。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翻看着一本地方县志。
阿福走进门,站在柜台前。
“掌柜的,日子定下了,下个月初八。”阿福汇报。
“甚好。”
柳三眠未抬眼,翻过一页书纸。
“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买些石灰,将墙壁粉刷一遍,把那张旧木床修补一番。成亲之后,便把她接过来住。”
“后院的活计,两个人做起来也快些。”
阿福听到掌柜允许沈婉儿住进后院,喜出望外。
他连连道谢,转身跑去街角的杂货铺。
阿福买了一大袋生石灰,提着一个空木桶回到后院。
他将生石灰倒入木桶,加入井水。
石灰遇水,木桶内立刻冒出大量的白烟,水面剧烈翻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木桶外壁变得温热。
待石灰水冷却沉淀后,阿福找来一把宽大的刷子。
他走进西厢房。
这间屋子常年未曾翻修,泥土墙壁显得暗沉。
阿福用刷子蘸满白色的石灰水,举起手臂,从上到下在墙壁上涂抹。
刷子扫过墙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白色痕迹。
水分逐渐变干,墙面显现出纯净的白色。
阿福干得十分卖力。
大半个时辰后,西厢房的四面墙壁皆被粉刷一新。
屋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放下刷子,走到院子里洗净双手。
前堂传来交谈声。
阿福擦干手,走到通往前堂的门帘后,向外看去。
大堂内,一位穿着蓝色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前。
男子颌下留着短须,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柳掌柜,久闻您在临州城眼力毒辣。在下今日偶得一块古玉,特来请您掌眼。”
中年男子将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锁扣。
锦盒内,放置着一块圆形的玉璧。
玉璧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黄色,表面布满细密的沁色斑点,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柳三眠放下手中的县志,目光落在玉璧上。
他并未伸手去拿,只是端详了片刻。
“这是大成王朝时期的谷纹玉璧。”
柳三眠语气平缓。
“玉料选的是和田青玉。大成王朝尚土德,故而玉器多埋于地下陪葬。这块玉璧在土中埋藏了数百年,受地气侵蚀,原有的青色已被土沁染成了暗黄色。”
“表面这些斑点,便是土咬的痕迹。”
中年男子听闻,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这块玉确实是刚刚从土里倒腾出来的物件。
“柳掌柜好眼力。那您看这雕工如何?能否算是官窑之物?”男子追问。
柳三眠拿起桌上的折扇,用扇骨指着玉璧上的纹路。
“大平王朝的宫廷玉作,刀痕一面深一面浅,纹路边缘锋利规整。你仔细看这块玉璧上的谷纹,线条圆润,刀法平直,少了几分凌厉之气。”
“这是当年民间玉雕作坊模仿宫廷样式做出的物件。虽有年头,但算不得官家之物。”
中年男子凑近玉璧,仔细观察那些纹路。
果真如柳三眠所言,线条边缘平滑,没有那种锋利的切割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依柳掌柜看,此物如今在市面上能值多少银两?”
男子虚心求教。
“民间作坊的物件,胜在年份足,沁色自然。遇到懂行的买家,五十两白银足以。”
柳三眠给出定论。
中年男子点点头,将玉璧重新装入锦盒,锁好扣子。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一两重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是给掌柜的看茶钱,多谢指点。”
男子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半日闲。
阿福从门帘后走出来,走到柜台前,将那两块碎银收入钱箱中。
“掌柜的,您懂得真多。随便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朝代的东西。”阿福眼中满是敬佩。
柳三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看的东西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柳三眠的目光穿过阿福,看向后院那间刚刚粉刷白净的西厢房。
墙壁散发着淡淡的石灰气味。
凡人的生活,总是被这些琐碎且具体的事情填满。
买布、提亲、刷墙、成家。
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些按部就班的步骤中迅速流逝。
柳三眠回想起在大魏王朝的京城。
他也曾参加过无数同僚的婚宴。
转眼间,数百上千年过去。
那些同僚的骨头早已化作泥土,方家的后人不知散落何方。
唯独他,依旧坐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凡人为了成亲而忙碌。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无数段清晰的记忆。
阿福拿着抹布,走到大堂的一角,开始擦拭那面摆放着青瓷花瓶的木墙。
他擦得很仔细,连木板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成亲的日子定下了,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看这铺子里的每一件旧物都觉得十分亲切。
傍晚时分,平江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
各家商铺陆续点亮了门前的灯笼。
半日闲的门口挂着两盏八角纸灯笼,灯光昏黄,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青石板路。
阿福走到门口,准备装上门板。
就在他拿起第一块木板时,街道的尽头走来一个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拐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
道士走到半日闲的门前,停下脚步。
阿福看着这个道士,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位道长,铺子要打烊了。您若是买物件,明日请早。”
阿福客气地说道。
道士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他的左眼紧闭,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右眼浑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亮光。
道士没有理会阿福,径直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大堂。
阿福急忙放下门板,跟在道士身后。
“道长,我们这儿打烊了。”
阿福提高声音。
柜台后的柳三眠抬起眼眸,目光落在这个独眼道士身上。
道士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
他用那根木头拐杖在青石地板上重重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闷响在大堂内回荡。
“贫道云游四方,路过临州城。望见这条街上有一股冲天的清气,故而循着气味找来。”
道士声音嘶哑,犹如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他转过身,独眼直视坐在柜台后的柳三眠。
“这家铺子里,藏着不属于凡间的东西。掌柜的,你这满屋子的死物之中,藏着一个活着的物件。”
“贫道今日来,是想讨口水喝,顺便看看那个物件。”
阿福听得一头雾水。
铺子里摆放的都是些古玩字画,瓷器玉石,哪里有什么活着的物件。
他觉得这道士多半是饿昏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福刚想开口赶人。
柳三眠抬起右手,制止了阿福。
柳三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名道士。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临州城水汽重,道长的望气之术,恐怕是被这江上的白雾遮了眼。这铺子里除了我与伙计两个大活人,其余皆是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