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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奇怪道长

    下午未时,阿福走近平江路。

    半日闲的大门敞开,铺子里静悄悄的。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翻看着一本地方县志。

    阿福走进门,站在柜台前。

    “掌柜的,日子定下了,下个月初八。”阿福汇报。

    “甚好。”

    柳三眠未抬眼,翻过一页书纸。

    “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买些石灰,将墙壁粉刷一遍,把那张旧木床修补一番。成亲之后,便把她接过来住。”

    “后院的活计,两个人做起来也快些。”

    阿福听到掌柜允许沈婉儿住进后院,喜出望外。

    他连连道谢,转身跑去街角的杂货铺。

    阿福买了一大袋生石灰,提着一个空木桶回到后院。

    他将生石灰倒入木桶,加入井水。

    石灰遇水,木桶内立刻冒出大量的白烟,水面剧烈翻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木桶外壁变得温热。

    待石灰水冷却沉淀后,阿福找来一把宽大的刷子。

    他走进西厢房。

    这间屋子常年未曾翻修,泥土墙壁显得暗沉。

    阿福用刷子蘸满白色的石灰水,举起手臂,从上到下在墙壁上涂抹。

    刷子扫过墙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白色痕迹。

    水分逐渐变干,墙面显现出纯净的白色。

    阿福干得十分卖力。

    大半个时辰后,西厢房的四面墙壁皆被粉刷一新。

    屋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放下刷子,走到院子里洗净双手。

    前堂传来交谈声。

    阿福擦干手,走到通往前堂的门帘后,向外看去。

    大堂内,一位穿着蓝色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前。

    男子颌下留着短须,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柳掌柜,久闻您在临州城眼力毒辣。在下今日偶得一块古玉,特来请您掌眼。”

    中年男子将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锁扣。

    锦盒内,放置着一块圆形的玉璧。

    玉璧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黄色,表面布满细密的沁色斑点,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柳三眠放下手中的县志,目光落在玉璧上。

    他并未伸手去拿,只是端详了片刻。

    “这是大成王朝时期的谷纹玉璧。”

    柳三眠语气平缓。

    “玉料选的是和田青玉。大成王朝尚土德,故而玉器多埋于地下陪葬。这块玉璧在土中埋藏了数百年,受地气侵蚀,原有的青色已被土沁染成了暗黄色。”

    “表面这些斑点,便是土咬的痕迹。”

    中年男子听闻,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这块玉确实是刚刚从土里倒腾出来的物件。

    “柳掌柜好眼力。那您看这雕工如何?能否算是官窑之物?”男子追问。

    柳三眠拿起桌上的折扇,用扇骨指着玉璧上的纹路。

    “大平王朝的宫廷玉作,刀痕一面深一面浅,纹路边缘锋利规整。你仔细看这块玉璧上的谷纹,线条圆润,刀法平直,少了几分凌厉之气。”

    “这是当年民间玉雕作坊模仿宫廷样式做出的物件。虽有年头,但算不得官家之物。”

    中年男子凑近玉璧,仔细观察那些纹路。

    果真如柳三眠所言,线条边缘平滑,没有那种锋利的切割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依柳掌柜看,此物如今在市面上能值多少银两?”

    男子虚心求教。

    “民间作坊的物件,胜在年份足,沁色自然。遇到懂行的买家,五十两白银足以。”

    柳三眠给出定论。

    中年男子点点头,将玉璧重新装入锦盒,锁好扣子。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一两重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是给掌柜的看茶钱,多谢指点。”

    男子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半日闲。

    阿福从门帘后走出来,走到柜台前,将那两块碎银收入钱箱中。

    “掌柜的,您懂得真多。随便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朝代的东西。”阿福眼中满是敬佩。

    柳三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看的东西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柳三眠的目光穿过阿福,看向后院那间刚刚粉刷白净的西厢房。

    墙壁散发着淡淡的石灰气味。

    凡人的生活,总是被这些琐碎且具体的事情填满。

    买布、提亲、刷墙、成家。

    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些按部就班的步骤中迅速流逝。

    柳三眠回想起在大魏王朝的京城。

    他也曾参加过无数同僚的婚宴。

    转眼间,数百上千年过去。

    那些同僚的骨头早已化作泥土,方家的后人不知散落何方。

    唯独他,依旧坐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凡人为了成亲而忙碌。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无数段清晰的记忆。

    阿福拿着抹布,走到大堂的一角,开始擦拭那面摆放着青瓷花瓶的木墙。

    他擦得很仔细,连木板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成亲的日子定下了,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看这铺子里的每一件旧物都觉得十分亲切。

    傍晚时分,平江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

    各家商铺陆续点亮了门前的灯笼。

    半日闲的门口挂着两盏八角纸灯笼,灯光昏黄,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青石板路。

    阿福走到门口,准备装上门板。

    就在他拿起第一块木板时,街道的尽头走来一个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拐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

    道士走到半日闲的门前,停下脚步。

    阿福看着这个道士,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位道长,铺子要打烊了。您若是买物件,明日请早。”

    阿福客气地说道。

    道士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他的左眼紧闭,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右眼浑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亮光。

    道士没有理会阿福,径直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大堂。

    阿福急忙放下门板,跟在道士身后。

    “道长,我们这儿打烊了。”

    阿福提高声音。

    柜台后的柳三眠抬起眼眸,目光落在这个独眼道士身上。

    道士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

    他用那根木头拐杖在青石地板上重重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闷响在大堂内回荡。

    “贫道云游四方,路过临州城。望见这条街上有一股冲天的清气,故而循着气味找来。”

    道士声音嘶哑,犹如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他转过身,独眼直视坐在柜台后的柳三眠。

    “这家铺子里,藏着不属于凡间的东西。掌柜的,你这满屋子的死物之中,藏着一个活着的物件。”

    “贫道今日来,是想讨口水喝,顺便看看那个物件。”

    阿福听得一头雾水。

    铺子里摆放的都是些古玩字画,瓷器玉石,哪里有什么活着的物件。

    他觉得这道士多半是饿昏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福刚想开口赶人。

    柳三眠抬起右手,制止了阿福。

    柳三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名道士。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临州城水汽重,道长的望气之术,恐怕是被这江上的白雾遮了眼。这铺子里除了我与伙计两个大活人,其余皆是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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