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方伯村。
两列衙役紧随在一身穿青缎补子官袍、头戴素金顶戴、腰束玉带的人身后,那人袍角翻飞,脚步如风,神色凛然。
刚一进大方伯村,村民们远远看见,便连忙退到了街道两边,不敢直视、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待知县走后,所有人第一时间放下了手头事情,回到了家里,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就透着窗沿缝隙朝外面偷偷看去,明明在家里,但是连喘气声都要压抑。
知县目标明确,虽只是第一次来这大方伯村,但是却直奔姜家,毫不迟疑。
刚来到姜家门口,望着这充斥着衰败之气的姜家,知县大手一挥。
“县衙公务!姜府涉嫌命案!奉本县牌票,拘传姜家家主到衙问话,即刻开门,不得迁延抗命!”
声音传到了姜家大宅里,没一会儿大宅的门便大开,姜老爷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黄大人,好大的官威。”
姜老爷声音清冷,说话间与黄知县对视在一起,黄知县微垂眉头,眼神阴鸷,两人显然早已相识。
“废话少说!本官接到大方伯村村民举报,你姜家杀人藏尸,如今大门敞开,容不得你抵赖!”
黄知县的语气很生硬,而且十分强势,似今日非得把姜老爷拿下,给姜家定罪不可。
姜老爷的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他压低声音道:“找不到的,我姜家代代单传,家传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哼--”黄知县走近一步,同样压低声音:“可本官听说你有个乖儿子,既然你姜家代代单传,总不会不心疼他吧?”
姜老爷默默握紧拐杖,指节发白,气氛开始变得沉凝。
黄知县却仿佛胸有成竹,他继续道:“你当年在我父亲底下当过差,我自是知道你的手段,可任你武功再高,你挡得住火铳吗?就算你挡得住火铳,那若我说下一次来的便是红衣大炮呢?”
“我推也把它从城墙上推过来!就算你成了武仙,能挡住大炮,那你身后的家底呢?你的儿呢!!”
黄知县瞪大了眼,瞋目切齿唾沫横飞。
都说侠以武犯禁,可是在整个国家面前,当真是如此么?武功要高到什么程度才能肆意逍遥,还能护得住自己全家人?
姜老爷紧握拐杖的手,缓缓松开了,泄了气一般。
“我随你走,我那儿是个呆子,这家底就都留给他败,我要他活得好好的,这是条件。”
黄知县闻言一下子低眉顺眼起来,脸上堆起假笑:“这就对了,我早说过你金盆洗手不是什么好事,上头贵人怪罪下来了,我也是没办法。”
说完黄知县一挥手:“去,将里头的尸体都给我带走!”
“是--!”
一阵回应声后,一众衙役便直接闯入了姜家大宅,寻到了那处地下密室。
门外,姜老爷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攥得死紧,但是想到自家儿子,又忍不住泄了气,他问道。
“从前我不曾问过,但是我现在想知道,你们这些年买走我封存好的蜡尸,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姜家存下来的金银财宝不是没有来由的,除了地下密室机关里那一箱子和花掉的,另外还有十二大箱子的财宝多处存放,以备应急之时,可以善加利用。山河破碎之际,姜家后人也能有退路可去。
清末时期,若非灾荒,一两银子能有四五十斤米,三、四两银子就能弄来一石米。
但如此多财宝,别说大方伯村了,就是养活整个县城百姓三五年,也绰绰有余。从里头随意拿出一件来,放到外面去卖,得来的银子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而如此多财宝,却只需要姜家以蜡尸交换,甚至尸体都还是黄知县送来的,姜家只需要技术入股,财宝就能源源不断的进入姜老爷的口袋里……
姜老爷此前从不多问,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知道真相。
黄知县笑了一声,一翻袖袍,也不怕姜老爷反复,直接招手道:“你与我过来。”
待来到一旁角落里,无人看见处,黄知县才肯出声,只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
“反正你此去肯定会知晓,本官也不妨告诉你,你可听说过‘湘西赶尸’?”
蜡尸、湘西赶尸……
姜老爷当即就反应了过来,心中一凛,不过湘西赶尸虽然挣钱多,却也不至于成箱成箱往姜家送吧?
莫非……
见姜老爷神色晦暗,黄知县正了正脸色:“我就只能说到这里,其余你自己在路上慢慢悟吧。现在想来,若你愿意早些将这家传之法献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黄知县嗤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姜老爷的守旧顽固,转身便要走,可适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那可不行,你现在便要说个清楚。”
黄知县眉头一皱,当即转身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
话刚说到一半,黄知县却瞧见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姜老爷身旁,而且周身还都离地一尺,悬在空中。
“鬼,有鬼……”黄知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而听见黄知县此话,林厌脸色一黑。
妈的,果然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会飞就是有鬼啊?那夜里走的就都是僵尸喽?
真是狗眼不识真君!
反倒姜老爷细细看了看林厌,见他气度不凡、穿着整洁,绝不似魑魅魍魉之辈,便沉声道。
“他死不得,我儿的命还在他手上,此番一嚎叫,便会引人注意。”
姜老爷若有豪情,杀伐果断少不得是个地方土霸主,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林厌,却能如此冷静。
“此事好办。”林厌双手负后,缓缓降下,朝黄知县走了过去。
黄知县双脚瘫软,手撑着地面,吓得脸色巨变:“别过来……你别过来……有鬼啊!!”
片刻后,黄知县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在姜老爷眼前取而代之的,则是渐渐由林厌模样变换成黄知县模样的假身。
姜老爷细细看去,目瞪口呆。
竟发现林厌的变换之术,竟可以做到与黄知县完全一样。就连眉眼抬起的幅度、浑身气质、说话时的腔调也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没有分毫区别。
若非是亲眼看见,当真是以为眼前之人,就是真正的黄知县。
“如何?”林厌摊开手,稍稍侧身。
姜老爷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毫不吝啬赞叹道:“惟妙惟肖,形神俱备!”
“如此,便走吧。”
林厌带着姜老爷回到大宅门前,迎面撞见带头走出来、胸前衣襟塞得满满当当的捕快,喝令道。
“将所有衙役都给本官唤来,此番是那些愚民误报,你什么都没有找到,对吗?”
“可是大人啊,我们……”捕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嗯?”林厌拖长了声音,眼里充满警告。
捕快顿了顿,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勉强笑道:“大人说得对,卑职刚想跟大人禀报来着。”
说完他连忙回身,去以同样的语气喝令麾下的衙役,再出来时,不见蜡尸,胸前那塞得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也紧跟着不见了。
捕快带着一众衙役,苦着脸敢怒不敢言站在林厌身后。
林厌带队离开之际,后头深深看了一眼姜家家宅的地下密室深处,见那些蜡尸没有外人,因果线都连在姜老爷身上,便轻声提醒道。
“魂去人亡,躯壳终有腐朽之日。纵是以秘法封存肉身,留得万千财宝,也换不回往昔光景。”
“人既已去,躯壳留之何益?不如放下执念,保全自身。”
“否则,你姜家必定断代于此,若是执意如此,索性直接将那姑娘放走,免得耽误人家。”
姜老爷站在原地不动,沉默了一会说道:“多加小心。”
林厌嗤笑一声,顿时用力一挥衣袖:“本官做事!也需要你来置喙?”
说完,林厌便转身带队离开。
只留下姜老爷站在大宅门口,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他回到了供奉祖辈的地下密室内,看着这一排排祖辈蜡尸,伫立良久无言,背影萧索。
却一时间没有发现在边角处,九管家的尸身,面色发青竟被以同样的蜡封方法,永久禁锢此地。
……
在林厌看来。
姜家之所以会遭受大难,不只是因为那些贪欲蔓延到了姜家头上,而是姜家注定有难。
九管家里应外合的毒害、飞僵降临姜家,这些其实都只不过是外在表现的诱因而已。
若姜老爷还是执迷不悟,那么他那呆儿子能逃一次,却逃不掉第二次,该来的终将会来。
就好比那【蜡尸之法】,本质上其实只是一种民间防腐守灵的特殊秘法,只是对逝去的亲人使用的话,便是防腐守灵之法,算不得阴毒。别说民间了,就算是道门、佛门也有类似的守尸之法。
但是你弄一两只就得了,偏偏这弄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从姜家开脉那一代算起,有多少代,姜家如今就存了多少代人的尸身。
好家伙,那阴气聚的。
这武学世家,一下子变了画风,变成邪修之家了。
无意间,竟造出一块聚阴养尸之阴地来。
姜家的传统可真够奇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