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坛上那块石头，比叶无道想的大。
“三丈高，两丈宽。”石敢当绕着石头走了一圈，“这得好几个人抬。”
“不用抬。”叶无道缓缓开口，“它自己能走。”
“自己能走？”
“对。”
他走到石头前，把手按在石面上。
“系统，报这块守墙石的状态。”
【守墙石（第一块）状态解析：】
【一、尺寸：高约三丈二尺，宽约两丈一尺。】
【二、材质：界外道原生“压石”，非院内所产。】
【三、刻纹：正面九道竖纹，背面一道横纹。竖纹为“立”，横纹为“压”。】
【四、当前作用：立于讲道坛，压的是坛下“旧道”的一个出口。】
【五、异常：正面第三道、第六道竖纹已断。】
【六、推论：此石已不完全，压不住原本要压的东西。】
“两道竖纹断了。”
“断了会怎样？”
“会漏。”
“漏什么？”
“漏坛下那道旧道里的东西。”
叶无道把“旧道”两个字记下。
“坛下有一条旧道？”
“对。”身后有人开口。
叶无道回头。
来的是乾坤山那位老人。
“前辈。”
“我猜你今天要来搬这块石头。”老人缓缓开口，“所以我来了。”
“这石头能动么？”
“能动。”老人缓缓开口，“可你搬走之后，讲道坛下那道旧道，就得有人看着。”
“什么旧道？”
“学院有一条旧道，从讲道坛下一直通到地下。”老人缓缓开口，“三百年没人走过。”
“那通到哪儿？”
“通到那把椅子。”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坛下现在有东西么？”
“有。”老人缓缓开口，“三年里，坛下那条旧道，每隔七天会响一次。”
“响什么？”
“像有人在里头走。”
“走多久？”
“走到坛中间就停。”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前辈，我要动这块石头，有三件事想做。”
“你说。”
“第一，把石头搬到界壁去。”
“第二呢？”
“第二，在坛上留一块假的。”
“第三呢？”
“第三，坛下那条旧道，我下去看一眼。”
老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我告诉你三件事。”老人缓缓开口，“第一，搬石头的时候，不能有外人看。”
“为什么？”
“因为看的人多了，会记。”
“记什么？”
“记这石头是怎么动的。”
“动石头，有什么好记的？”
“石头是死的，可它会认人。”老人缓缓开口，“谁动它，它记谁。”
“三百年前，第一位巡察使动它的时候，它记了他。”
“三年前，邵承动它的时候，它也记了他。”
“你动它的时候，它会记你。”
“记了会怎样？”
“记了，你就得替它立一次。”
“立一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动它，你就得给它找一个新的位子。”老人缓缓开口，“位子找不对，它就压不住东西。”
叶无道点头。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坛上那块假石头，不能空着。”老人缓缓开口，“它得有一块真石的内芯。”
“内芯？”
“对。”老人缓缓开口，“守墙石里，都有一枚内芯。”
“内芯是什么？”
“是一块从界壁芯上敲下来的东西。”
“那这块真石的芯，我要取出来？”
“取不出来。”老人缓缓开口，“它跟石头长一起了。”
“那怎么办？”
“另找一块。”
“去哪儿找？”
老人抬起手，往南边指了一下。
“界壁。”
“界壁上有芯？”
“有。”老人缓缓开口，“界壁本身就是一块最大的守墙石。”
“那取芯，是不是就伤壁了？”
“伤。”老人缓缓开口，“可取一点，壁还能活。”
“取多了呢？”
“取多了，壁就活不了。”
“取多少算多？”
“指甲盖那么大。”
“那我取多少？”
“取两枚。”老人缓缓开口，“一枚给假石做芯，一枚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你以后要用的第二块。”
叶无道点头。
“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老人缓缓开口，“坛下那条旧道，你下去之后，不要走到头。”
“为什么？”
“因为走到头，就看见椅子了。”
“看见椅子不好么？”
“不好。”老人缓缓开口，“椅子认主。”
“它要是认了你，你就跑不掉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老人转过身，往坛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
“叶无道。”
“在。”
“有一件事，我方才没说。”
“前辈请讲。”
“坛下那条旧道，三年里响了七日一次。”
“对。”
“上一次响，是三天前。”
“对。”
“那一次，没响完。”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缓缓开口，“走到一半，它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在里头。”
“谁？”
“不知道。”老人缓缓开口，“可它停了三天，到现在没再响。”
“三天前，正是祁长老补缝的那一夜。”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条线接上。
“所以那一夜，界壁那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是从坛下出来的？”
“不知道。”
“可那一眼，压住了他们。”
“对。”老人缓缓开口，“祁长老补得比他们算的实，是因为那一眼。”
“那一眼，是替祁长老补了缝。”
叶无道抬起头。
“那我更得下去看一眼。”
搬石，定在当夜。
“石兄，你守住坛口。”
“俺守着。”
“帝俊，你在坛后。”
“师尊。”
“看有没有人靠近。”
“明白。”
叶无道把手按在石头上。
“前辈说，谁动它，它记谁。”
“那我就先告诉它，我是谁。”
他把那一丝意身放出来。
“不是给你看。”
“是给你认。”
那一丝意身贴在石面上。
石头上，九道竖纹里的第三道、第六道，忽然亮了一下。
“它认了。”
“现在，跟我走。”
石头动了。
很慢。
不是被推，是它自己往前挪。
“叶哥，它真能走！”
“能。”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比人走得稳。”
石头挪到坛下，停了一下。
那一下，是坛下那条旧道，响了一声。
“响了。”
“对。”
“它在问。”
“问什么？”
“问它该去哪儿。”
叶无道把手按在石头上。
“去界壁。”
石头没有动。
“它不动。”石敢当说。
“它不动，是因为它不认‘界壁’这两个字。”叶无道缓缓开口，“它认的是位置。”
“位置？”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得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压着。”
叶无道抬起头，看向南边。
“系统，以南边界壁那道白痕为对象，报它和这块石头之间的距离。”
【测距结果：约四里三百步。】
【方位：正南偏东一线。】
【备注：石体可自行移动，速度约为常人步行之半。】
“四里三百步。”
叶无道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
“四里，得走小半个时辰。”
“那我们走？”
“走。”
“可坛上那边……”
“坛上那边，我已经留了人。”
坛口，池远带着三个人站在那儿。
“叶哥，我们守到天亮？”
“守到石头看不见为止。”
“看见什么算什么？”
“看见有人来，就记。”
“记了之后呢？”
“记了就退。”叶无道缓缓开口，“你们三个顶不住任何人。”
“那就只记？”
“对，只记。”
石头开始往南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那不是挪，那是“压”过去。
压过的地方，石板都往下沉了一线。
“这石头，走一趟就成这样了。”石敢当在后头跟着，“那它要是走一趟再回来，坛上的石板不就废了？”
“对。”
“那讲道坛怎么办？”
“讲道坛会重新铺。”
“谁铺？”
“院里会派人。”
“院里肯么？”
“不肯也得肯。”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他们现在知道，这块石头不是摆设。”
石头走到半路，停了。
“又停了。”
“这一次不是问位置。”
“那是什么？”
“这一次是看见东西了。”
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
前头的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手里提着一盏灯。
“吴铮。”
“是我。”
“你怎么来的？”
“灯亮了一下。”吴铮缓缓开口，“灯一亮，我就得往亮的方向走。”
“你走得动？”
“走三步，停一步。”
“那你从第二碑走到这儿，用了多久？”
“两天。”
叶无道看着他。
“你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一眼这块石头。”
“看它做什么？”
“看它是不是真的。”
“怎么认？”
“认它下面的横纹。”
叶无道蹲下去看。
石头底部，有一道横纹。
那道横纹是断的。
“断的。”
“断的，说明它是真的。”吴铮缓缓开口，“砌过的石头，横纹是连的。”
“那它为什么断？”
“因为它三年前被人挖走过一次。”吴铮缓缓开口，“挖的时候，横纹断了。”
“断了之后呢？”
“断了之后，它就压不住原来的东西了。”
“压不住会怎样？”
“会漏。”
“漏什么？”
“漏你自己。”
石头走到界壁前，天已经蒙蒙亮。
那道白痕，比三天前淡了。
“叶哥，这痕怎么淡了？”
“因为石头不在。”
“石头不在，痕就淡？”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块石头压着那道缝，缝上的白痕就不会散。”
“现在石头搬回来了，痕就实了。”
“那要多久才能实？”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那道缝就跟祁长老补完那天一样结实。”
石头停在那道白痕正前方。
它没有再动。
“它到了。”
“到了之后，它就自己站住？”
“对。”
叶无道把手按上去。
“系统，报它当前压住的方位。”
【压位测算：正南偏东一线，误差约三尺。】
【建议：向左移两尺。】
“左移两尺。”
石头动了。
动了之后，白痕上那道光，亮了一线。
“亮了！”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认了。”
“它认了这个位子，就是它自己的。”
“那这块石头，以后就归学院了？”
“不。”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归这道墙。”
“那我们搬它，算不算私自动墙？”
“算。”
“那院里查下来呢？”
“查下来，我担。”
“你一个人担？”
“对。”
石敢当在旁边，忽然一拍大腿。
“那俺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干这事儿，不是偷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