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执事的事，三天就定了。
三脉议事这一次没有拖。
定得很快，因为证据太硬——石座上的手印，西厢后的三口空棺，三根传音桩，一本被划过的外录。
“邵承，讲道坛执事，三年前甲字七号令出界者之一。”
“回界后冒报病故，以‘空’字署名四年，主持西厢封存与传音桩三处。”
“定罪：通敌、伪造、谋害同门。”
“处置：除名，押入混沌瘴地。”
念完之后，议事堂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叶无道。”
“在。”
“邵承押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拆墙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
“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叶无道缓缓开口，“但我知道那剩下的人，都在这三个地方。”
“哪三个？”
“长老院、任务殿、还有一个。”
“哪一个？”
“我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那个人，手里有一枚主印。”
议事堂里，静了一下。
“主印的事，你从哪儿听的？”
“祁长老的半成道果。”
堂上，三位主官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上，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叶无道站在堂中，很久没有说话。
“那界壁那边呢？”
“界壁那边，按你说的办。”苍梧教习缓缓开口，“祁长老补完那一缝，能撑三五年。”
“三五年之内，再补一次。”
“谁来补？”
“院里会派。”
“派谁？”
“还没定。”苍梧教习缓缓开口，“可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叶无道没有接话。
“还有一件事。”
“教习请讲。”
“九个人的名字，院里已经准了，上录。”
“上录之后呢？”
“上录之后，抚恤发放，家里那边会有人去说。”
“谁去说？”
“院里派人。”
“我去。”
苍梧教习看着他。
“你要去？”
“对。”
“你知道去说这个，是要一家一家跑的。”
“我知道。”
“九家，跑完要两个月。”
“我跑。”
苍梧教习看了他一会儿。
“好。”
“你去。”
那一夜，叶无道从长老院出来。
池远在门外等着。
“叶哥。”
“嗯。”
“那九家的地址，我抄下来了。”
“哪儿的？”
“三家在太初界，两家在玄冥界，一家在古战界，三家的地址空着。”
“空着的三家，是谁？”
“就是那三个未死的。”
叶无道停下脚步。
“那三个未死的，名字上录了么？”
“上了。”
“上了，就不能改。”
“为什么？”
“因为改一次，就得有人站出来说一次‘我们还活着’。”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们不敢。”
叶无道抬头，看着夜空。
“那就我去说。”
“你打算怎么找？”
“铜戒指。”
“铜戒指？”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邵承手上那枚，我拿到了。”
“这枚戒指上刻了一个‘空’字。”
“这个字，是四年前的刻法。”
“四年前刻这个字的人，一共刻了几枚？”
“不知道。”
“可这枚戒指的边，是磨的。”
“磨的意思，是有人天天戴。”
“天天戴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所以除了邵承，还有人在戴。”
“谁？”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戒指的纹，我拓下来了。”
“拓下来做什么？”
“对。”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这张纸，我明天送进六座界门。”
“六座界门？”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诸天万界，各有一座接引门。”
“把这张纸送进去，就能让每一座门的执事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谁戴着一样的戒指。”
池远看着他手里的纸。
“叶哥，这是要通缉？”
“不是通缉。”
“那是什么？”
“是记账。”
叶无道把纸收起来。
“记着，有人戴着这个字，在诸天里走。”
“走到了，就记下来。”
“记下来的，我一个一个去问。”
他转身往南边走。
“走。”
“去哪儿？”
“南门。”
“南门？”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界壁那边，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那块守墙石。”
“守墙石不是搬回来了么？”
“搬回来了一块。”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三百年前，第一代巡察使立下的守墙石，不止一块。”
“有几块？”
“九块。”
“九块在哪儿？”
“一块在讲道坛，一块在界外道。”
“另外七块？”
“不知道。”
“那我们要去找？”
“对。”
“找多久？”
“找到为止。”
他跨上南门的石阶。
“这一趟，我不带石敢当。”
“为什么不带？”
“因为他得留在学院里。”
“为什么？”
“因为学院里现在缺一把刀。”叶无道缓缓开口，“他那一身硬骨头，比谁都顶得住。”
“那带谁？”
“帝俊。”
“就你们两个？”
“对。”
“两个人，去找七块石头？”
“对。”
叶无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学宫。
那片灯火一层一层往外铺，铺到最南边，断在界壁那里。
“三百年前，有人立了九块石头，说‘界墙不可久立，宜择一人守之’。”
“九块石头，守了三百年。”
“被人一块一块挖走八块。”
“剩下的那一块，立了三年，被人看着。”
“现在，换我去立。”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
“我们不做考生了。”
从长老院出来，池远一直跟在后面。
“叶哥，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你说。”
“邵执事说，三年前那两口空棺是给祁长老和那东西准备的。”
“对。”
“那祁长老补缝那一夜，界壁那一侧，到底是谁在往这边看？”
叶无道停下脚步。
“祁长老临了给我留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样，是那半成道果。”
“第二样，是旧书库的钥匙。”
“第三样，是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补完那一下，别回头。’”
“可他还是回头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让我们别回头。”叶无道缓缓开口，“他自己回头了。”
“他回头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
两个人往南边走。
走到界壁前，叶无道停住了。
界壁上那道白痕，比三天前淡了。
不是合了。
是薄了。
“叶哥，这道痕怎么薄了？”
叶无道蹲下去，把手按在白痕边上的地面。
“这块地，是新的。”
“什么新的？”
“被人换过。”
“谁换的？”
“不知道。”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石片。
石片上的暗紫光，已经彻底没了。
“这石片，废了。”
“那就没有东西能封了？”
“有。”
“什么？”
“那块守墙石。”
“哪一块？”
“讲道坛上那一块。”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是三百年前立的第一块，也是九块里最大的一块。”
“可它不是给讲道坛用的么？”
“它不是给讲道坛用的。”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是给这道缝用的。”
“三年前被人从界外挖下来，搬到讲道坛上。”
“搬上去之后，由邵承看着。”
“那它是用来镇界壁的？”
“对。”
他站起身。
“我要把它搬回来。”
“搬石头？”
“对。”
“搬到哪儿？”
“搬到这儿。”
“为什么？”
“因为这块守墙石放在这儿，那道缝就再开不快。”
“那讲道坛那边怎么办？”
“讲道坛那边，我另立一块。”
“立什么？”
“立一块石头的影。”叶无道缓缓开口，“把真的搬走，留一块假的在那儿看着。”
“那不就骗人了？”
“是骗人。”叶无道缓缓开口，“可骗的不是我们自己。”
“骗的是那些三年后还会来挖的人。”
“他们来挖的时候，会挖走一块假的。”
“挖走假的，真的就留下了。”
他往北走。
“走，去讲道坛。”
“把这块石头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