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上，那道灰散完之后，执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叶无道。”
“在。”
“它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听清了？”
“听清了。”
“你怎么看？”
“它说的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它说这学院里会有一个叶无道。”
“那个是它？”
“不一定。”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它。”
“那怎么办？”
“找一样它学不会的东西。”
“什么东西？”
“习惯。”
他从袖子里把几样东西取出来，摆在坛上。
“一张纸，一枚铜戒指的影，一枚回界牌，一根传音桩上的刻痕。”
“这四样，是我在界外道和退思道查到的。”
“它们连起来，是一条线。”
坛上，几名执事同时低下头看。
“你说。”
“半个月前，有一个东西从界壁那边进来。”
“它被人抬着，扶着进了西厢。”
“抬的人右手上，有一枚铜戒指，上面刻了一个‘空’字。”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讲道坛上。”
坛上几人愣了一下。
“讲道坛？”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方才说，讲道坛上有块石头，是四十天前从界外搬回来的。”
“那块石头，就是‘回界牌’的座。”
“谁搬回来的？”
“三年前，甲字七号令，十二人出，三人归。”
“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现在在讲道坛当差。”
“哪个？”
“讲道坛执事，姓‘邵’。”
坛上，一名穿青袍的执事，忽然抬起了头。
“叶无道，你说什么？”
“我说，邵执事。”
那人站在坛侧，脸上一瞬间的僵，随即笑了。
“我是个当差的。”
“你是个当差的。”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你三年前出去过。”
“我没出去过。”
“你出去过。”叶无道缓缓开口，“讲道坛那块石头，就是你搬回来的。”
“石头是院里派的。”
“院里派的？”
“对。”
“谁派的？”
“三脉。”
“哪一脉？”
邵执事没有答。
“你不答，我替你说。”叶无道缓缓开口，“那块石头，是三百年前第一代巡察使立下的第一块守墙石。”
“三年前，有人把它从界外道上挖下来，搬回学院。”
“搬回学院之后，界壁那边就少了一块压。”
“少一块压，缝就开得更快。”
“所以你们不是来补墙的。”
“你们是来拆墙的。”
邵执事站在坛侧，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叶无道。”
“在。”
“你今天说的这些，谁肯信？”
“有人肯信。”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块石头上，有你的手印。”
“手印？”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搬石头的时候，手上得出力。”
“出力，就得有印。”
“石头的底座上，有你的手印。”
“那个印，跟吴铮说的那枚铜戒指，是一条线上的。”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空棺。”
邵执事的手，慢慢握紧了。
“三年前你报的病故，埋的是一口空棺。”
“空棺在哪？”
“在西厢后头，土里。”叶无道缓缓开口，“西厢六人一夜搬空那天。那六个人没走远。”
“他们从西厢后窗到了退思道，从退思道走了几十步，到了西厢后头。”
“那里有三口空棺。”
“一口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另外两口，我不知道是给谁。”
邵执事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你这些，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夜。”
“昨夜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只是把祁长老那半成道果，和吴铮说的那几句话，摆在一起。”
“摆在一起，就成了。”
邵执事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三年前站过谁？”
“谁？”
“祁长老。”
“他站的那个地方，三年前也说过一句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是来拆墙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封了缝，只剩三成道果，三年没管南边。”
邵执事缓缓开口。
“你今天说完这些话，会怎样？”
“我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是说完就死在这儿，那这本账，会有人接着记。”
“谁？”
“池远。”
“一个杂役。”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会记。”
“他记不住。”
“他记得住。”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三个月前就开始记了。”
“他记了三百页。”
“三百页的册子，分三个人藏着。”
“我一个，他一个，还有一个，在接引台。”
邵执事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叶无道。”
“嗯。”
“你比祁长老，狠。”
“不是狠。”叶无道缓缓开口，“是被逼出来的。”
他抬起手，往坛下一指。
“执法堂的人在这儿。”
“你现在，跟我走一趟。”
邵执事被押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叶无道。”
“说。”
“你方才说，还有三口空棺。”
“对。”
“你知道那三口，是给谁准备的？”
“一口给你。”
“另外两口呢？”
“不知道。”
“我告诉你。”邵执事缓缓开口，“一口是给祁长老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祁长老补缝那天，我就在界壁边上。”
“你看着他补的？”
“看着。”邵执事缓缓开口，“我们本来算好了，他一补完，就把他抬进那口空棺。”
“抬进去之后，报一个‘补缝身陨’。”
“报完，那道缝就又归我们管了。”
“那你们为什么没抬？”
邵执事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补得比我们算的实。”
“实多少？”
“实到那道缝合上之后，半个时辰都没散。”
“半个时辰，够你们做什么？”
“够我们发现，抬不动。”
“为什么抬不动？”
“因为那半个时辰里，界壁那一侧，有人往这边看。”
“谁？”
“不知道。”邵执事缓缓开口，“可那一看，把我们看穿了。”
叶无道把这几句话记下来。
“那第三口空棺呢？”
“第三口，是给它准备的。”
“它？”
“对。”邵执事缓缓开口，“那个从缝里出来的东西。”
“它有一天，会不听话。”
“不听话，就得被关起来。”
“关进空棺里？”
“对。”
“你们准备怎么关它？”
“不知道。”邵执事缓缓开口，“那是‘空’的事。”
“空在哪儿？”
“他走了。”
“走了？”
“对。”邵执事缓缓开口，“前天夜里，他出了学院。”
“往哪边走的？”
“往北。”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笔写完了，该换人握笔了。’”
押走邵承之后，堂里只剩三个人。
苍梧教习，混沌府副府主，乾坤山那位老人。
“叶无道。”
“在。”
“你今天在讲道坛上，让那个东西散了。”
“是它自己散的。”
“它散之前，说了一句话。”苍梧教习缓缓开口，“它说，‘下一次，我把这双脚也学会’。”
“我听见了。”
“那你还敢这么办么？”
“敢。”
“为什么？”
“因为它学会了脚，还得学走路。”
叶无道缓缓开口。
“走路这东西，学不会。”
“你指路的时候，脚往哪儿偏，肩膀什么时候放松，停下来的时候重心落在哪只脚上。”
“这些不是记的，是活的。”
“活的东西，读不走。”
苍梧教习看着他。
“你就靠这个，跟它耗？”
“对。”
“耗多久？”
“耗到我能把它弄死。”
“什么时候能弄死？”
“等它露一次真身。”
“它什么时候露？”
“它要动手的时候。”叶无道缓缓开口，“它现在不敢动，是因为它没吃够。”
“吃什么？”
“吃人。”
“它一吃，就露。”
“那你就在旁边等着？”
“对。”
“等的时候，它吃人，你看着？”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对。”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堂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开口的是乾坤山那位老人。
“叶无道。”
“前辈。”
“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
“请讲。”
“你查这条线，查到邵承，已经到头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上，是三脉。”
“三脉里有问题？”
“三脉里没有。”老人缓缓开口，“三脉之上，才有。”
“三脉之上？”
“对。”老人缓缓开口，“那把椅子。”
叶无道抬眼。
“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
“对。”
“谁去坐，谁就是‘主’？”
“不是谁去坐。”老人缓缓开口，“是那把椅子上，一直坐着一个。”
“坐了多久？”
“三百年。”
“可您方才说，那把椅子是空的。”
“椅子是空的。”老人缓缓开口，“人不在。”
“那他怎么坐？”
“他不在椅子上，可椅子认他。”
堂里，苍梧教习慢慢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主印一直有人用？”
“对。”老人缓缓开口，“三百年，每年一次。”
“用什么？”
“用印。”
“印什么？”
“印‘录’。”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两句话接上。
“所以那些被写死的人，都是主印压过的？”
“对。”
“压过之后，就上录了。”
“对。”
“那主印在谁手里？”
“不知道。”老人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把椅子，在学院的哪一层。”
“哪一层？”
老人抬起手，往脚下指了一下。
“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