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下那条旧道，入口在讲道坛正中的一块方石下。
方石被叶无道掀起来的时候，底下没有土。
是一条台阶。
台阶往下走，一级一级，很窄。
“这台阶是青石的，可这青石，跟学院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学院里的青石，是切出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台阶是磨出来的。”
“磨出来的？”
“对。”他缓缓开口，“磨出来的台阶，每一级都比上一级低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走了三百年。”
“三百年，把石阶走矮了？”
“对。”
石敢当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台阶的边。
“这台阶，真被踩得圆了。”
“对。”
“叶哥，那我们下去之后，要是回不来呢？”
“回得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条道，只有一个方向。”叶无道缓缓开口，“往下。”
“往下之后呢？”
“往下走到底，就是那把椅子。”
“那我们不走到头。”
“对。”
“可我们不走到头，怎么知道它有没有走到头？”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走到一半，一定能看出东西。”
“看出什么？”
“看出这三年，谁在这条道上来回走。”
他往下走。
台阶一共三百级。
走到第一百级，石壁上开始有刻痕。
“叶哥，这壁上有字。”
“哪个字？”
“写得不清楚。”
叶无道凑近了看。
那刻痕很浅，像有人拿指甲刮的。
“这是阵。”
“阵？”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是一种‘记路’的阵。”
“记路？”
“走的人，每走一级，阵就记一笔。”
“记什么？”
“记走了多少级。”
“那有什么用？”
“有用。”叶无道缓缓开口，“你数一数，这阵记了多少笔。”
石敢当数了半天。
“六十七笔。”
“六十七。”
“这说明有人在这条道上，走过六十七次。”
“六十七次，是谁走的？”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六十七次，不是一个人走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笔迹不一样。”叶无道缓缓开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快，有的慢。”
“深浅快慢，就是不同的人。”
“那三年前走过的人呢？”
“三年前的人，走得多。”
叶无道指着其中一段密集的刻痕。
“这一片，是短的。每一笔都紧靠在一起。”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走的人，在同一段时间里，来回走了很多趟。”
“多少趟？”
“三十七趟。”
“三十七趟，都在三年前？”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甲字七号令之前，有人在这条道上走了三十七趟。”
“走三十七趟，是干什么？”
“是在量。”
“量什么？”
“量走到头，要多少级。”
叶无道站起身。
“三百级，他们量了三十七趟。”
“量出来之后，就有人下去了。”
“下到底，看见了椅子。”
“看见了椅子，就有了甲字七号令。”
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二百级，石壁上有了新的东西。
不是刻痕。
是一道极细的黑线。
“叶哥，这线是什么？”
“是墙根。”
“墙根？”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墙是从这儿开始的。”
“什么墙？”
“守墙。”他缓缓开口，“这条道走到第二百级，就碰到了墙。”
“墙在这条道里？”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墙是一根线，不是一个面。”
“所以它从这儿过。”
“对。”
“那这条道，是墙里还是墙外？”
“是墙里。”叶无道缓缓开口，“墙里是实的。”
“那墙外呢？”
“墙外是虚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道黑线绕过。
“这三百年，走这条道的人，都是从墙里走的。”
“墙里走，能看见墙外么？”
“能。”叶无道缓缓开口，“看得见，摸不着。”
“那这墙外头，是什么？”
“就是那道伤。”
“那道伤长什么样？”
“我没看见。”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看见的人，都往回走了。”
“为什么？”
“因为那道伤，不是人该看的东西。”
走到第二百八十级，叶无道停下了。
“怎么了？”
“有人来过。”
台阶上有灰。
灰上，有脚印。
“这脚印很新。”
“多新？”
“三天。”
叶无道蹲下去看。
“右脚沉，左脚轻。”
“又是他？”
“对。”
“邵承？”
“不是邵承。”叶无道缓缓开口，“邵承的脚印我比对过。”
“那这是谁的？”
“是抬匣子的那个人。”
“那个抬匣子的人，也走过这条道？”
“走过。”叶无道缓缓开口，“而且走了不止一次。”
“往哪儿走的？”
叶无道顺着脚印看。
“往下。”
“他不是往界壁走的么？”
“前天夜里他往北走了。”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三天前，往这儿走过一次。”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他会不会就在底下？”
“会。”
“那我们下不下？”
“下。”
“可我们说了不走到头。”
“不走到底。”叶无道缓缓开口，“走到能看见他的地方。”
“看见之后呢？”
“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是谁。”
走到第二百九十级。
台阶的尽头，有一道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没有光。
“叶哥，门里怎么没光？”
“因为门里不通外头。”
“那不是黑得看不见？”
“看不见。”
“那我们下去？”
“下去。”
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门前，他停住了。
门里，有人说话。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那声音很轻。
“进来吧。”
叶无道没有立刻进。
他把手抬起来，挡在门口。
“里头那位。”
“在。”
“这三年，你看着椅子，还看见过别的么？”
“看见过。”
“看见过什么？”
“看见过一个人，从门里进来，走到离椅子十步远的地方，站了一夜。”
“站一夜做什么？”
“看。”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他退回去了。”
“退回去之前，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东西不是椅子，是锁。’”
叶无道站在门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哪个年纪？”
“三十上下。”
“三十年前？”
“对。”
“那他说完，做了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贴在门框上。”
“什么纸？”
“一张写着字的纸。”
“写的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要坐’。”
叶无道跨进门里。
门框内侧，果然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那三个字还在。
“这张纸，我收着。”
“你收它做什么？”
“因为写这张纸的人，三百年里，只反了一次。”
“一次，就够？”
“不够。”
那人缓缓开口。
“所以他后来，又回来过一次。”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他回来过？”
“回来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他回来做什么？”
“他来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你看见过椅子站起来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看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第一代巡察使立石的时候。”
“它站起来之后呢？”
“站起来之后，它走了一步。”
“走到哪儿？”
“走到门口。”
“再之后呢？”
“再之后，它坐回去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它是活的。”
“对。”
“那把椅子，是活的。”
“对。”那人缓缓开口，“椅子不是椅子。”
“是锁着的那个东西。”
“我在里头，等了你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