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暖光撞入厨房，火摺子灯芯如豆，只能照亮两米方圆。
土灶、泔桶、米缸、汲水瓮等，只浮起一重模糊的轮廓，大半身子沉在浓黑里，挂在梁上的腊肉，如同一具具垂悬的枯屍。
影影绰绰间，颜时序看见土灶旁，立着一道黑影，似是人形。
有人？
颜时序右手悄然摸向腰间，握住了刀柄。
他并未听见心跳，也没捕捉到呼吸。
灶台前的人，仿佛……是个死物。
颜时序轻步慢行，缓缓靠近那道身影。
摇曳的火光慢慢爬上那道身影，照出身穿粗布襦衫、系着布裙的後背。
这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唐姨融合。
颜时序停在两步外，低声试探道：「你是……」话音未落，那身影的颈骨「哢嚓」一声，脑袋一百八十度的扭过来。
一张呆滞木讷的脸庞，正对着颜时序，而她的身体一动不动。
艹！
颜时序头皮瞬间炸开，毛骨悚然，本能接管身体，施展出拔刀斩。
那身影同时挥出手里的菜刀。
「叮！」
黑暗中火星飞溅，菜刀断成两截。
占尽上风的颜时序，不敢在漆黑的环境与未知的东西交手，迅速後退，奔出厨房。
刚奔回院子，黑洞洞的厨房里，便有案板、半截菜刀、碗筷砸来，如同暗器，破空声凌厉。
颜时序或避或砍，轻易招架。
身穿粗布襦衫的身影从漆黑的厨房蹿出，她的关节仿佛长着弹簧，不是跑出来的，而是弹射出来的。
弹射过程中，她伸手往後颈一拔，抽出一柄三尺长的剑，寒光闪闪。借着月光，颜时序完全看清了她的模样，五官与唐姨一模一样，但并非活人，而是木雕，并漆了暗黄的料，接近人的肤色，所以火摺子一照，才有那种活死人的肉感。
「唐姨」尚在弹射中，脚还没落地，手里的三尺剑已经横扫。
月光下掠出一抹寒弧。
颜时序同步斩出暗红色的短刀。
「叮。」
他感觉手腕剧震，削铁如泥的短刀，竟没能斩断长剑。
「唐姨」手腕处传来哢嚓微响，那是机括结构受到巨力压力产生的动静。
傀儡？
颜时序眉头一挑，心里闪过一个猜测。
这时，主屋的门哐当踢开，唐爸穿着里衣，手里拎着一把制式短刀，面目凶悍地冲出来。
见到院中的景象，唐爸「哇呀呀」一声，肥胖的身子动如脱兔，冲刺怒劈。
颜时序不退反进，擡脚踹向大肚腩。唐爸霎时间飞出去两三米，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呻吟。
这个时候，西屋的门也打开了，唐霜双手持握一根槐木短棍，紧张地竖在身前。
唐爸大急，喝道：「回去，别出来！」
「唐姨」凶悍的冲向颜时序，如同护崽的母兽。
颜时序轻松格开她的斩击，後退一步，扯下面罩，高声道：「是我！」
傀儡人偶挥剑的手一顿。
唐爸表情一怔。
唐霜睁大眸子，微微张大小嘴：「颜二哥哥？」
颜时序把刀插回鞘中，颔首道：「是我。」
短暂沉默後，唐爸拎着刀怒气冲冲过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换成女儿手里的槐木棍，破口大骂：
「你小子半夜鬼鬼祟祟进我家，意欲何为！
「是不是想打唐霜的主意？见老子不同意你俩的婚事，就想当个采花的淫贼，把生米煮成熟饭。「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
唐霜急忙阻拦，死死抱住阿爷的胳膊，满脸都是「颜二哥哥，你怎麽能这样」的娇羞。
颜时序没搭理父女俩，审视着傀儡人偶，试探道：
「你是……唐姨？」
傀儡人偶微微点头。
颜时序又问道：「是我阿姐把你变成这样的？」
傀儡人偶再次点头。
果然……颜时序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他夜探唐记，是担心店里隐藏着「不稳定因素」，可能会害了唐霜和唐爸，所以来一探究竟。
有害除之，无害则会撤走。
但发现唐姨是机关傀儡後，他改变了想法，选择与唐家谈谈。
此事绝对与他阿姐有关。颜时序望向唐爸：「当年发生了什麽？为何唐姨会变成这样。」
姐夫说阿姐死於兵祸，可他已经知道阿姐是地境高手，怎麽会死於兵祸？
就算真死於兵祸，也不只是简单的遭了兵灾。
唐爸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进来吧。」
说完，又瞪了眼唐霜：「回屋穿衣服。」
唐霜穿着单薄的里衣，少女的身段已然有茁壮成长的态势。
唐霜「哦」一声，扭着小屁股奔回屋。
颜时序跟着唐爸进入主屋，傀儡人唐姨把长剑插回脊骨，步态轻盈地入屋。
颜时序注意到，她行走间流畅自然，没有关节碰撞的哢哢声，内部齿轮运转的声音很微弱。
可见被保养得很好。
唐爸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碟机散黑暗，照亮三人的脸庞。唐爸和颜时序在桌边坐下，唐妈没坐，立在门口位置。
颜时序看着唐爸，等他开口。
唐爸看向门口的唐妈：「蔓妮，去厨房取一壶酒，我想喝酒了。」
唐姨转身走出屋子，拎着一壶酒回来。
唐爸独自斟酒，连喝三杯，望着孤灯眼里翻涌着往事：
「这事，要从长庆四年秋说起，那年，北境的冀阳节度使率兵南下劫掠。当时，朝廷刚经历长达十年的战乱，尚未恢复元气，云墨真人又刚被罢相，朝廷诸公争的头破血流，无力抵挡冀阳。
「原以为冀阳军只是劫掠一番便会北归，岂料其野心勃勃，一路打到东都，朝廷这才慌了，派出天策军应战，被杀得丢盔弃甲。
「当时东都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冀阳军的凶残，说他们嗜杀成性，每攻破一城，便先杀老幼，女子劫回军营玩乐，青壮赶去攻城。
「冀阳军到过的地方，全部化为了焦土，遍地的死人，野狗都肥了一圈。」
颜时序脑海浮现一句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不过如此。
统和十年，朝廷与诸藩开战，前几代帝王积累的家底耗得乾乾净净。百姓刚过几年太平日子，冀阳便挥师南下，惨状可想而知。
唐爸举杯饮酒，诉说往事：
「朝廷派出一位素有威望的重臣前去和谈，结果被冀阳节度使杀了。」
听到这里，颜时序隐约有些印象。
那位大臣在民间似乎颇有威望，故而那段时间，坊间民怨沸腾，痛心疾首，到处都是怒骂冀阳军的声音。
可惜当时太小，八九岁，满脑子只有吃和玩，记不住这些事。
这时，唐霜穿戴整齐进屋，没有入座，与唐姨站在一起。
唐爸望向妻女：
「蔓妮与我说，如果东都沦陷，不但满城百姓遭殃，冀阳很可能占据东都，与长安对峙。而朝廷已经没有钱粮打仗了，其他藩镇会趁机扩张地盘……已是存亡关头。
「於是，你阿姐集结了一批侠义之士，以谈判为由，前往冀阳军营，刺杀冀阳节度使。」
颜时序蓦地瞪大眼睛：「等等，此事……圣火教祭首也参与了？」
他看过关於圣火教祭首的卷宗，这位执掌分坛二十年的圣火教领袖，曾经前往冀阳军营谈判。事後，冀阳节度使身死，麾下士卒军心大乱，在天策军的攻伐下狼狈退回北境。
莫非是同一件事？
唐爸苦笑道：「祭首代表圣火教，而东都有五万苏特人，倘若这些人倒向朝廷参与守城，即便冀阳攻下东都也会付出不小的损失。所以，你阿姐他们，策划了这场以谈判之名的刺杀。」
颜时序回头看向傀儡人偶，惊愕道：「唐姨也是地境？」
唐爸摇头：「她是人境後期，未参与刺杀，与一众侠士负责接应。」
颜时序低声道：「除了阿姐和祭首，参与刺杀的还有谁？」
根据案卷记载，是有六大高手奇袭冀阳节帅，如果描述属实，除了阿姐和祭首，应该还有四位大高手。
唐爸举杯一饮而尽：
「不清楚，但想来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豪杰，可惜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
「我料到蔓妮此去九死一生，但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这世道乱成这样，不是你惜命就能活，东都一旦丢了，大夥都得死，不如搏一把。
「她果然没有回来，但你阿姐带回来蔓妮的元神，为她打造了一具傀儡身躯。」
颜时序眼睛一亮：「我阿姐当时没死？」唐爸眼中闪过一抹悲凉：
「傀儡一成，她就去了……这些年，你姐夫事事看我不顺眼，就是觉得，你阿姐为了打造这具傀儡，才力竭的。
「其实她早已油尽灯枯，强撑着回来，只是想给我和唐霜一个交代。」
颜时序刚涌起的期待转为失望。
唐爸突然冷哼道：
「後来，冀阳军被天策军杀的大败，狼狈北归，朝野上下欢呼一片，对天策军赞誉有加，而你阿姐和那些侠士，就像路边的草，死了就死了，连关注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去想，天策军的精锐，早就在统和年间折损乾净，如何对付冀阳的五万玄甲骑兵？」
五万玄甲军，其中据说有八千重铁骑，冀阳就是靠这支军队称霸北境的。
颜时序一愣：「你的意思是……」
唐爸激动道：「当年，你阿姐他们，杀的可不止是冀阳节帅，还有玄甲军。若非他们把玄甲军杀的损失惨重，就凭那时的天策军，如何能胜？」
嘶！
颜时序抽了一口凉气。普通的地境，打一百名重甲兵都吃力。
要把五万玄甲骑兵杀的损失惨重，参与刺杀的高手里，得有地境大圆满，恐怕还不止一位。
否则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战绩。
再加上唐姨这些负责接应的人境後期高手，当年完全是用高阶修士的命，去填朝廷的窟窿。
以匹夫之力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甚至挽救一个国家的命运，他们本该在国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到头来却沦为历史车轮下的尘泥，身销骨朽与那场惨烈而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起被掩埋，被尘封。
颜时序望着烛光，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不解道：「为何姐夫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唐爸没好气道：
「这是他的心结，谁提跟谁急。再就是，你阿姐闯荡江湖，用的名字是徐知薇。
「你阿姐当年杀过世家大族的嫡子，杀过贪官污吏，杀过江湖帮派的领袖，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她甚至闯过皇宫。」
「颜公後人的名号太响亮，她若是用了本名，你还怎麽活？」
颜时序一时竟无言以对。还好我没有弟弟。
难怪在他印象中，阿姐是个秀美泼辣的女子，除了脾气不太好，与普通女子没有区别。
直到阿姐死後，老儒生上门，姐夫才把她留下的《天机总录》、《观物心经》交给他。
颜时序把目光投向唐姨，歉意道：「唐姨这麽多年足不出户，我心中早有疑惑，今日来铺里，未听见後厨有心跳呼吸，回家後惴惴不安，担忧唐霜会有危险，所以想一探究竟。」
站在门口的唐姨，脖子僵硬地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唐霜抱住阿娘的胳膊，解释道：
「阿娘不出门，除了不便露於大庭广众，还有一个原因，她以火石为食，火石是圣教独有的宝石，一枚卖三十贯。」
唐爸叹了口气：
「傀儡一举一动，都需灵力驱动，你阿姐考虑到唐记的情况，创出了以火石为源的阵法。
「我们苏特人购买火石，只需要二十五贯，平时我会和几个同族一起出资购买，然後把火石锯开平分。
「这样只要花几贯钱，就能获得一块火石碎片，能让蔓妮用两个月。」
颜时序恍然道：「难怪两个月前，南市被烧，米价上涨，你们会这麽缺钱。」流动资金都用来买火石了。
唐霜骄傲的挺起胸膛：「颜二哥哥，我现在已经是引火祝官的弟子，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火石，师父甚至会免费赠我。」
怪不得这丫头心心念念要进圣教。
颜时序看向唐爸：「我有三块火石，是圣教一位引火祝官孝敬我的，明日给你们送来。那位引火祝官有把柄在我手里，每个月孝敬一块火石不难。往後，你们就不用再花钱买了，唐姨的火石交给我。」
唐爸眼睛骤放光亮，激动的脸皮抖动，胡子都在跟着抖。
颜时序又道：「唐姨，往後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你这副躯体，不是为战斗而生的。」
适才交手，他察觉出唐姨的身躯不及三郎坚硬，除了一把剑，并无其他装备。
可见当年阿姐打造它，不为战斗，而是为了陪伴。
若是出现损坏，以他目前的技术可修不好。
……
乌云涌动，遮蔽了月亮。
东都城头，守城的士卒听见「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头顶一闪而逝。一只红眼黑羽的怪鸟，脚上绑着竹筒，趁着夜色潜入东都。
它飞过高耸的城头，御着风滑翔，在东都上空盘旋，似乎在寻找着什麽。
突然，黑羽怪鸟朝北边一折，奋力振翅。
它掠过一座座豆腐块般的坊，朝着一座有阁楼、有园林、有小湖的府邸俯冲。
黑羽怪鸟俯冲至湖心，猛地张开巨大的双翼，身子悬於湖面。
下一秒，湖水翻涌，一只指甲乌黑皮肤暗青的手从水中弹出，抓住了黑羽怪鸟。
伴随着「哗啦」声，手的主人从湖中升起。
这是一个人首蛇身的青年，嘴唇乌黑，双眼是琥珀色竖瞳。
他游曳着粗壮的蛇躯上岸，蛇躯旋即化为双腿。
他黑色的长发如同厚厚的毯子，盖住了半个身子。
青年抽出竹简里的密信，将黑鸟抛飞，他展信，片刻後，伸出猩红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终於要来了。」……
ps：冀阳这一段历史，写祭首的时候出现过，我翻了翻大纲，发现前文时间线弄错了，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