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映着湖面波光粼粼。
蛇瞳青年肩胛骨处忽地裂开，森森骨刺穿肌而出，带着血沫向外生长，牵出一层蝙蝠般的肉膜，缓缓向两侧撑开。
「嘭！」
膜翼一振，卷起强风，他低空掠过园林，降临在一座院子里。
院中灯火通明，一名黑衣男子正与老僧在烛光下对弈，茶几上摆着时令瓜果，不远处炭火熊熊，两名侍女正在烹茶。
蛇瞳青年鼓着风降落，两名丫鬟专心致志做事，仿佛没有看见他。
「幽司来信了。」蛇瞳青年声音阴冷：「最多一个月，他们就会抵达。」
黑衣男子捻着白子，凝视棋盘，淡淡道：「晚了点。西边的仗，打得怎麽样了？」
他年约四旬，颌下养着长须，五官平平，看上去便如寻常儒生。
但他的眼睛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的肮脏和阴暗。
蛇瞳青年皱了皱眉：「陆敬舆，咱俩是同级，不是你的下属，别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和我说话。」云朔的「幽司」有两个派系，一派修蛊术，另一派修纵横术。
抱怨完，他才说道：
「天策军那群酒囊饭袋能成什麽事？各藩出兵不出力，光顾着吃粮饷，形势本是大好，但不久前，朝廷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鬼才，叫王羊羊。
「此人先前籍籍无名，上个月突然被兵部任命为先锋兵马使，统兵五千，连战连捷，打得沧原极为狼狈。」
陆敬与眉头一皱：「沧原不比成照，沧原前节度使遇刺身亡，其子赵秉怀疑是察事厅所为，此次起兵，一是为报父仇，二是去年沧原闹了灾，朝廷赈灾敷衍，因此配合成照起事，劫掠四方。
「朝廷镇压不力也就罢了，一旦沧原被打痛，随时会求和，上表归附。
「届时，朝廷就能腾出手对付成照，我等在东都的谋划，必将付之一炬。」
蛇瞳青年沉声道：「所以，要快！」
陆敬与缓缓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做事之前，先把棋盘上的棋子看一遍，筛一遍。那位背着监军固守佛塔的後生，查清楚底细了？」
蛇瞳青年舔了舔嘴角，尖牙微露：
「此子叫颜时序，是颜公後人，颜氏主家这一支，唯一的血脉。」
陆敬与笑道：「颜公？在赵将军面前称颜公，不怕他生气吗。当年要不是颜崇简，三王早就打下江南，切断朝廷的粮仓了。」枯瘦的老僧低诵佛号：
「贫僧皈依佛门多年，俗家名号早已舍弃。陆施主称我净心禅师即可。」
他并未对「颜公」二字有任何置评。
蛇瞳青年问道：「禅师既已舍弃俗名，为何还要参与到俗世纷争里？我可不信陆敬与能蛊惑你。」
陆敬与笑道：「我只是勾起了禅师心中的不甘。」
枯瘦老僧轻叹道：「贫僧心未净，无相印始终不得精进，唯有化解心结入世修行，佛法方能有所突破。」
蛇瞳青年幽幽道：
「如何才能化解心结，推翻朝廷吗。当年三王都没做成的事，禅师如何能做到？」
枯瘦老僧双手合十：「贫僧也不知。」
蛇瞳青年话锋一转：
「禅师若能帮云朔寻到传说中的圣子，何愁大业不成啊。到时候，傀儡、屍兵、蛊兵数以百万，席卷天下。」
枯瘦老僧缓缓道：「快两百年了，你们还没有找到圣子？」
陆敬与摇头：「不曾有任何消息，这些年，幽司派往南诏的探子从未间断，始终一无所获。所谓圣子，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枯瘦老僧冷哼道：
「胡言乱语！
「圣子之事，乃《黄沙天书》所载，此书仙人所赐，怎麽可能为假。
「尔等小辈，枉食两百年俸禄，庸碌无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蛇瞳青年和陆敬与沉默不语。
对方不管在年纪上，还是在修行上，都是前辈。
气氛僵硬了片刻，蛇瞳青年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道：
「颜时序十一岁时，长姐死於兵祸，由姐夫抚养长大。过去九年他平庸得很，没什麽特殊。但在两个多月前，他以新生榜首的成绩入道学馆，没多久便献上定国之策。
「之後在崇真观与言抱月立论，破了她的不败神话。
「不久後，他私自离开道学馆，加入察事厅，接连坏了我们不少事。不过，此子倒是文武双全，据说自创了三斜求积术，乃清丈田亩的绝妙手段，我云朔亦可引用。」他把颜时序在东都的事迹，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陆敬与有些惊愕：「一个人境武夫，竟坏了我们这麽多事？」
蛇瞳青年眼中闪烁凶光：
「要不要我去把他杀了。我最讨厌养虎为患，最见不得有天赋的後生成长，既然为敌，就要先下手为强。」
陆敬与打趣道：「以大欺小，不怕被人耻笑？」
蛇瞳青年笑嗬嗬道：「以大欺小又如何，苦修至今，成就地境，就是为了杀下修如屠狗。」
陆敬与没有说话，轻轻落子。
几手之後，大片白子被黑子包围，吃个精光。
陆敬与淡淡道：
「别看官府对我们一直疲於应付，这是因为千日防贼，终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千万不要因此小觑监军，更不要小觑察事厅。若我所料不差，此子身边，必有地境潜伏。
「杀他可以但不是现在，正事要紧。」
蛇瞳青年耸耸肩：「你阴谋诡计多，你说了算。」陆敬与又道：「圣火教那边有消息了吗。」
蛇瞳青年点点头：
「当日，有一个叫安禄山的苏特人得到火神青睐，死而复生。此人自称能听懂神语，并以火神的名义，揭穿了大祝官，坏了我们的谋划。」
陆敬与沉吟道：「显而易见，这个苏特人是察事厅安排的。我倒是很好奇，他为何能听懂神语？」
蛇瞳青年道：「圣火教确定他能听懂神语，那一定不会有假。根据我在圣火教内部的傀儡传回来的情报，此人是跟着云来居尉迟云伽进祠庙的。」
陆敬与当即问道：「尉迟云伽可有消息？」
蛇瞳青年摇头：「阴沟里的臭老鼠，躲藏是他们的天赋。察事厅都找不到，何况是我。圣火教是成照负责勾连，言景昭或许知道，他人呢？」
陆敬与无奈道：「他在闭关写书，拒绝任何人叨扰。」
……
秋风送爽，桂落蟹肥。
重阳已过，草木的衰败之相愈显，但晚秋的螃蟹是真的肥。
颜宅的园林，一盏盏风灯挂在檐角，立在池边。八角凉亭，石桌摆满美味佳肴，一笼笼蒸蟹送上来，皇甫逸身前很快堆满蟹壳蟹脚。
他眯着清酒，满脸享受：「伯衡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住这麽大的宅子，就是美婢娇妾少了些，显得冷清，这要是在长安，我肯定把府上的姬妾送给你。」
颜时序诧异道：「子遥有很多姬妾？你不是说，你阿爷担心你沉迷女色，荒废武学课业，不准你蓄养妾室，因此只能逛青楼吗。」
皇甫逸咬着蟹脚，振振有词：
「我当然是把我阿爷的妾室送给你啊。
「他养的那些妾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床榻上的风情更是不差。」
说的你好像体验过一样，大孝子！颜时序翻了个白眼，摆摆手：「送就免了，我不是那种人……等东都战事结束，我去长安拜访伯父。」
今日休沐，颜时序邀请两位同窗来家里游池吃蟹。
监军遇刺後，东都彻底风平浪静。
成照和云朔似乎已经技穷，再也掀不起风浪。
生活终於安定了。
这一旬来，颜时序每日卯时上值，夜里带同僚去云来居喝花酒，夜深後骑马去金河馆修行。由於阿宴体内的阴阳二气愈发精纯，阴带动阳，颜时序很快又养出阴阳之气，再修行几日，便可收割。
此外，颜时序的《金刚梵音》已经入门，扯开嗓子大吼一声，能把雪衣吓得一抖。
《法界息观》尚未摸到诀窍，按照高袂的说法，需对佛法有一定的领悟。
所以颜时序偶尔会翻翻佛经，参悟里面的道理。
皇甫逸吃完最後一只螃蟹，看向侍立一旁的婢女：「再去蒸一笼。」
你要是女人，今晚就吃出宫寒了！颜时序心说。
待婢女离去，皇甫逸感慨道：
「我的钱快花完了，高兄的钱也所剩不多，且得省吃俭用。伯衡，你是不知道，高兄在振德坊办了一个养儿坊，收养的孤儿已达四十个。」
颜时序笑了：「这确实是高兄会干出来的事。」
高袂正拆着蟹，闻言停了下来，正色道：
「今日来此，有一事想与伯衡相商。倘若只是抚养孤儿，开销不算大。
「但我想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藩镇积祸已久，绝非一代之人可定，需後世薪火相继，徐徐图之。「我以後还会抚养更多的孤儿，吃穿用度、笔墨纸砚，以及先生的束修，都是巨大的花费。」
颜时序也放下筷子，擦乾净手：「这就是高兄思索出的救世之法？」
高袂颔首道：
「佛法太过虚无缥缈想让众生皆有佛性，皆慈悲为怀，更是痴人说梦，但读书可以。」
「高兄想与我商议什麽？」
「我想向伯衡要三百贯。」
「……」
颜时序心说，臭和尚，你这种套路我上辈子见多了，先讲故事感动听众，然後卖课、卖货、融资。
你看我像绿油油的韭菜吗。
颜时序暗叹一声，正要答应下来，又听高袂道：
「三百贯作为东都江湖势力『东都三剑客帮』的本钱。」
皇甫逸眼睛一亮：「东都三剑客帮？细说！」高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知道察事厅养着数量众多的蜉蝣，蜉蝣收集情报，再由巡官筛选、汇总，这才形成一张覆蔽四方的情报大网。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有情报支撑。
「耳听八方，方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伯衡若是能在东都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始终没说话，埋头喝酒吃蟹的姐夫霍然擡头，嗤笑道：
「小和尚，公卿王侯，尚只养些许耳目，你想效仿察事厅广开网路，野心不小啊。」
顿了顿，姐夫抠着鼻孔说：「不过，稚子在市井中最方便获取情报，跟踪、踩点、散播谣言也是一把好手，这笔买卖不亏。」
他又看向皇甫逸，警告道：
「民间私自蓄养探子、布设耳目，不问缘由，皆是死罪。你小子把嘴巴闭紧了，别整天把东都三剑客挂在嘴边。一个武夫一个和尚一个三脚猫，剑客和你们有什麽关系？」
皇甫逸不服气：「我哪有把东都三剑客挂在嘴边。」
姐夫嘲笑道：「吃个蟹的功夫，你都说了四遍东都三剑客。」
皇甫逸呐呐道：「酒後失言，酒後失言……」姐夫没好气道：
「你上面是不是还有个嫡长子？不然你阿爷为何把你娇惯成这样。」
皇甫逸环顾自身，自我感觉优秀：「什麽样？」
姐夫恨铁不成钢：「没经过官场毒打的蠢样。」
颜时序突然说道：「子遥，你出生长安，可知一个叫卢远的人？」
姐夫脸色陡然一沉。
「卢公？」皇甫逸连连点头：
「自然知晓，卢公可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出身河间卢氏，自幼喜爱舞刀弄棒，十六岁不顾族人阻拦，放弃大好前程，仗剑游历江湖。
「江湖夜雨十年，他广交豪杰，仗义疏财，被誉为『停云剑仙』。我小时候常听他的故事，也幻想过和他一样行侠仗义，名满天下。
「不过，许是武道天赋有限，而立之年，他封剑读书，考取功名，曾官拜同平章事，兼领盐铁转运使。
「统和初年，因与云墨真人政见不合，愤而辞官。」
高袂连连点头：「卢公为官造福一方，为侠除暴安良，在朝野名望极高。再过百年，他的声望当不输颜公。」颜时序微微颔首。
他
姐夫阴着脸，冷笑道：「无耻小人罢了，也配与颜公相提并论。」
高袂皱了皱眉。
皇甫逸挑眉道：「姐夫，你这就不懂了。卢公在野，锄强扶弱，济困扶危。在朝，主政一方，造福百姓。他死後各地百姓为他立庙，香火不绝。关於他惩恶扬善的话本，我儿时便听腻了。」
姐夫抓起酒壶咕噜噜灌了一口，依旧冷笑：
「那我也给你们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