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阳坊，云来居。
缉事郎搬出一箱箱的财物，整齐的堆在大堂。
颜时序和两位堂下缉事，列案而坐，喝着酒，听着书吏的汇报。
云来居共查抄出钱财九百六十七贯，没有古董、灵药，首饰都是从胡姬房中搜出的寻常货。
没有搜出有用的线索和高价值的珠宝，金银都少得可怜，想来是被尉迟云伽提前带走了。
这娘们，倒是果断。
清点完财物，颜时序说道：
「杨缉事，李缉事，你们自取四十贯，今日在场的兄弟每人五贯。」
目前家里有些拮据的李希声，脸上难掩笑容。
缉事郎们也笑了起来。
五贯钱相当於他们两个月的俸禄。李希声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正要分钱收队，颜时序突然问道：
「云来居的胡姬呢？」
一旁的杨满仓说道：「在县狱里关着呢。
「
县狱是东都府管的监狱，云来居胡姬、小厮、侍女、崑仑奴，总人数有四十多号。
不是什麽人都有资格进察事厅大狱的。
颜时序又问：「那些胡姬怎麽处理？
「
杨满仓道：」审问後，无罪的可释放。
「
」释放之後呢？」
杨满仓一愣。释放之後，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颜时序摸着光秃秃的下颌，沉吟道：
「她们没了积蓄，出狱之後想生存下去，便只有卖身，给人为奴为婢，或做妾。 我有一个想法......「
旁边的缉事郎瞠目结舌，脱口而出：」您要把她们都收入後宅？
「
堂内的缉事郎顿时用暧昧的眼神看来。
颜缉事可是出了名的老少通吃，幼我所欲也，妪亦我所欲也。
颜时序：「......」
他瞪了一眼那个缉事郎，续上自己被打断的话：
「我的想法是云来居继续经营，这些钱原封不动，但往後所有的收益都归左丞。 如此一来，左丞又有进项，那些胡姬也不至於流落街头卖身。
「
见缉事们沉默不语，他补充道：」刚才承诺给你们钱不变，往後诸位来云来居消费，全部半贾。」
李希声皱眉道：「左丞能答应吗。
「
颜时序笑道：」李缉事帮我把话带到，左丞会答应的。
「
云来居这点钱，对左丞吸引力不大。 左丞会卖他这个面子，而且，只是把钱换成了产业。
左丞要是答应，後续的经营颜时序也想好了，交给阿宴。
李希声一愣：「你不亲自去？
「
颜时序摇头：」我还有事。 」
……
唐记。下午已过，铺子里没有客人。
唐霜正弯腰擦着桌面，少女五官明艳，梳着低盘髻，侧颜有着精致如刻的美。
「颜二哥哥！」
见他进来，唐霜小脸瞬间灿烂，欢快地迎上来。
早已在铁匠铺里换下公服的颜时序，环顾一圈：「今儿没客人？
「
唐霜在宁阳坊也是小有名气的美人儿，平时哪怕过了饭点，也有闲汉赖在店里。
唐霜双手叉腰，昂起尖翘下巴：「今年祀典，我已成功拜了一名引火祝官为师，以前那些泼皮无赖，不敢再来烦我啦。
「
颜时序大吃一惊：」如此厉害？！
「
唐霜下巴抬得更高了。颜时序笑眯眯地伸手去插她鼻子。
「哎呀，讨厌！」 唐霜小鹿似的跳开。
在柜台後算帐的唐爸用力咳嗽，示意两人不要打情骂俏。
唐霜仿佛没听见父亲的暗示，笑嘻嘻道：「颜二哥哥，我下面片汤给你吃呀。
「
刚吃过午膳的颜时序点头：」好。
「
他挑了一个离内厨近的位置坐下。
唐霜脚步轻盈地进了内厨，颜时序闭上眼睛运足耳力，听着後厨的动静。
後厨碗筷碰撞，炭火劈啪，舀水声，以及唐霜的说话声：
「阿娘，多放点面片，颜二哥哥胃口大。」
「阿娘，我现在能听见'火'的声音了，它是有生命的。」「师父说我天赋虽好，但元神先天不足，无法精准控制火灵，等颜二哥哥吃了我的面片汤，就不能拒绝我用他练习啦。」
「阿娘，师父说，每半年给我一块火石。 嘿嘿，真好！
「
听着唐霜絮絮叨叨，颜时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很快，唐霜捧着热腾腾的面片汤出来。
颜时序睁开眼，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同时说道：
「我记得儿时，你偷偷传授过我圣火的修行法诀，可我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你能再教教我吗。」
唐霜睁大眸子：「这可是我们圣教的不传之秘，颜二哥哥你学这个干嘛。
「
颜时序唉声叹气：」如今在衙门当差，实力低微，多条路子自然是好的。
「
唐霜咯咯笑道：」你又没有苏特血脉，学了也无用。「
话虽如此，少女还是起身进入後院。
俄顷，她怀揣着一本发黄的经折装，鬼祟地看一眼不远处的父亲，见他没有察觉，连忙塞到颜时序怀里：「拿着，记得还回来。
「
颜时序打开经折装，大略扫了一眼。
纸上记载着行气口诀和一幅幅图录。
颜时序把经折装收好，继续吃面，这个过程中，唐霜好奇地问着前两日的传闻，函嘉仓遇袭她不关心，但对无遮大会群魔乱舞很有兴趣。
「坊间传闻，是定慧寺的和尚以童子心炼药，奸淫女香客，故而佛祖震怒，将他们化为了妖魔。 颜二哥哥，是不是真的？
「
少女眨巴着眸子，既惊又怕，又忍不住想八卦。
「是成照的细作刺杀监军，动静很大，牵连了不少无辜百姓。」 颜时序顺势道：「我听同僚说，圣教的祀典也出了状况，当天抓了一批叛教者，连祭首都出手了，没吓到你吧。
「唐霜摇摇头。
颜时序凝视着她，一副关心人的语气：「唐姨呢，有没有受惊。
「
唐霜再次摇头：」阿娘和我都很好。
「
她在说谎！
唐姨那天根本就没去祀典。
颜时序面不改色，正要再作试探，柜台後的唐爸突然说：「霜儿，过来擦一下桌子。
「
唐霜扭头，没好气道：」不是刚擦过嘛。
「
唐爸强势道：」没擦乾净。「
唐霜嘟囔一声，起身走了过去。
颜时序看了眼父女俩，暗暗皱眉。
阿姐死後，他就没见过唐姨了，祀典这麽重要的日子也不参加，十年如一日的待在後厨。
唐霜还帮忙遮掩。
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青梅、邻居，忽然觉得陌生了起来。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聆听着後厨的动静，听见了舀水声、刷锅声、和面声......
颜时序突然瞪大眼睛！
後厨...... 没有心跳声。
人在干活的时候，心跳必然加快，呼吸必然急促以他的耳力，距离这麽近的情况下，居然没有听见唐姨的呼吸声。
难道唐姨是隐藏的高手，能把心跳呼吸压到微不可察？
不对！颜时序忽然醒悟为什麽刚才唐霜在後厨时，自己会有强烈的异样感。
因为，她从始至终都在唱独角戏。
从头到尾，唐姨都没有回应过她。
内厨干活的人是谁？ 不，应该说...... 是人吗？
颜时序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他快速吞咽下嘴里的面片，起身道：「唐霜，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
」这麽快吃完了？」 唐霜满脸失望。
颜二哥哥已经搬离宁阳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屁股刚坐热呢，就要走了。
颜时序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没有去衙门，径直拐入巷子，推开铁匠铺的门。
进厨房，起炉烧水，把水壶、茶盏烫煮一遍，再续上沸水，颜时序握着一盏热茶，怔怔出神：
「所以唐姨不参加祀典的原因，是根本去不了。」「这些年在内厨的是不是唐姨都难说。」
「唐霜和唐爸在隐瞒什麽？」
渐渐的，茶凉了。
颜时序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打开经折装，研读控火术口诀：
「息定神凝，火种栖心，心火绵绵，循脉徐行......」
搭配六张行气经络图，对应手、足三阳经。
「我已有火种，起步就是引火祝官，只要掌控行气法门，就能施展控火术了。」
他脱掉靴子，上床盘坐，凝神感应心脏处的火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精神力沉浸於心，休眠的火种激活，热力滚滚。
颜时序连忙引导这股热流，在手足三阳经奔走，周而复始，半柱香後，热流壮大到极限，有了喷薄的迹象。
他睁开眼，瞳孔中火焰一闪而逝。他将那股喷薄的欲望倒入无名指，朝前一指。
「呼！」
指端迸射出三米长烈焰，屋内空气瞬间升高。
颜时序吓得赶紧熄灭火焰，免得把颜家「祖宅」给烧了。
他大步奔出屋子，在院中施展控火术，指端时而喷出烈焰，时而聚火成兵，炼出一把火焰刀。
如同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亢奋不已。
挥霍了几分钟後，颜时序蓦地头晕眼花，心脏似乎衰竭，迫使他大口喘息。
「不好，心属火消耗过大，心衰了......」
颜时序连忙盘坐吐纳，以气机温养身体。
等他睁开眼，已是黄昏。
「呼，差点力竭而死。」
体力衰竭尚有徵兆，这控火术消耗体力，是无声无息的，当反应过来时，人快没了。「以我目前的火种强度，只能聚火为兵，以及喷火烧人，无法制造火雨、火球等大范围杀伤法术。」
而熔金炼铁的高温，则只能达到地境才行。
即便如此，这一手聚火为兵的手段，足以让他横扫人境中期了。
「控火术加上回澜拳，人境中期应该没对手了，但遇到人境後期的高手，依然没有胜算。」
人境三大境界，每一个境界都是质的飞跃。
他靠着丹药、拳法、养气法、双修术等手段才实现越级。
越两级太难了。
人境後期的武者，一刀挥出，刀罡滚滚。 这已经不是数值的问题了，是机制的差距。
「你怎麽会喷火了？」 屋顶传来清脆稚嫩的嗓音。
颜时序扭头望去。
是雪衣。
颜时序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刚学的。」 颜时序拍了拍肩膀，雪衣乖顺地飞过来，站在他肩头啄他脸：「刚才为什麽不开门。
「
颜时序往厨房走去：」在修行。
「
雪衣早就来了，啄了半天门。
落日坠入西山，月兔起於东方。
中秋已过，圆月慢慢缺了一块，清冷的辉芒洒在这座古老的城邦。
颜时序喝了三大碗素米粥，静等到深夜，裹上头巾，蒙上面罩，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唐记的後院。
後院静悄悄的，月光落地成霜。
颜时序蹑手蹑脚靠近主屋，侧耳聆听，唐爸的呼噜声震耳欲聋，高亢跌宕。
他听了片刻，又转到西屋偷听，屋内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只有唐爸和唐霜的呼吸，没有第三人......」颜时序再次确定，这个家只有两个人。
所以这些年的唐姨是什麽？ 或者说，真的还有唐姨吗？
颜时序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没有带顾含章过来。
月光下，他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脚步轻慢地朝厨房靠拢。
厨房在东屋，没有门，仅用厚厚的棉布帘遮挡。
颜时序谨慎地停在棉布帘外，照例聆听，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寂静无声。
他紧了紧脸上的面巾，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燃，深吸一口气，猛地掀起棉布帘子，朝里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