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进来了？
颜时序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据他了解，火神并非有求必应，多数时候，祂不会理睬信徒的祈祷，不会降下神谕。
就算是每年三次的大型祀典，火神也不是次次垂顾。
我还没有跳大神呢，你就把我拉入这里了，要麽是一直盯着祠庙，要麽在我身上种了标记，我一进祠庙，就被感应到……颜时序心里暗凛。
这感觉就像身上被安了定位器。
他主动「伸手」接触火海。
这一次，颜时序没有听见古老晦涩的语言，而是纯正的洋语：
「你不是我的同伴！」
但我是你老乡啊……颜时序用流利的洋文回应：「但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代。」
火海深处静默几秒，缓缓道：「你知道泥巴种，你也看过那部作品，那部作品虽然很有意思，但不具备流传数百年、上千年成为文学巨着的底蕴，所以我们属於同一个时代，可我六千年前就来到这个世界了，而你……」
火神没有说下去，但颜时序能听懂他的潜台词：而你是个弱鸡，显然不可能活六千年。
「我确实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颜时序传达出自己的精神波动。
火神的意念变得微弱，类似碎碎念：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吗，这属於哪门学科？当年在校园光顾着嗨了，教师并不敦促我们学习。」
我好像知道你是哪个国家的穿越者了……颜时序问道：
「你被封印在哪里？」
……
大殿里，包括祭首在内，众高层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意志，自冥冥中降临。
而盘坐在篝火前的安禄山，心跳、呼吸瞬间趋於「稳定」。
这是一种毫无起伏的稳定。
仿佛体内的灵魂被抽走了。一位圣坛法师激动道：「火神降临了！不愧是火神眷者。」
他们这些高层，只有在祀典时，才有机会获得神谕，且不一定能成功。
非祀典时间，基本无法进入神域。
但眷者只是在圣火前盘坐，不用念咒不用取悦火神，便能与神灵沟通。
不啻於赐门籍，许入禁中。
祭首冷冷地横他一眼：「肃静！不可惊扰火神，不可打断眷者的状态。」
那圣坛法师立刻噤声。
……
火海深处传来祂的『低语』：
「想抵达我的封印地，必须先出海，找到一座岛。
「那座岛的名字，用我们的语言翻译过来，叫『神的天灵盖』。你到不了那里的，就算现在的航海技术比六千年前发达。」
神的天灵盖？你这是直译吧。颜时序默默记下岛的名字，回头翻一翻史书。
火神说道：「以你现在的境界，连封印之地都走不到，更别说帮我脱困。如果你有一天能踏入天境，或者能带一位足够可靠的天境帮手，再选择出海。」
兴许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同一个世界的人，祂的精神波动很活跃。
颜时序道：「如今天境难寻，想成就天境，更是困难重重。或许我可以通知你的故人，你的故人都有谁？」
火海深处没了动静，约莫十息後，火神的意念传来：「诸子百家的领袖！除了纵横家和杂家。」
顿了顿，他又道：
「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身陨。我被封印前，较为活跃的只有道祖和神农了。
「整整六千年，他们要来早就来了，或许也死了，或许被封印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颜时序用了好久才消化这些信息。
火神不是兰斯的神吗，怎麽和诸子百家扯上关系了？
不过想想也是，市井百姓目不足十丈，只能看到邻里瓦舍，君王的目光则只有江山和邻国。
但神灵的目光，必然是看向全世界的。纵横家不是同伴，我倒是可以理解。
杂家又是什麽东西？
史书上没有杂家相关的信息啊。
颜时序没有手，不然忍不住想捏捏眉心。
这个世界就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了解越多，困惑越多。
颜时序不解道：
「史书上没有记载百家领袖的结局，天境最多不过八百寿元，我们默认战国时期的先贤早已寿终正寝。」颜时序说。
「初入天境的修士，确实只有八百寿元。」火神点评了一句。
也就是说，诸子百家的领袖，是天境中期乃至後期？颜时序又问：
「谁把你们封印的？」
火神道：「你无需知道。上一世，我最大的感触就是，凡人的所有愤怒、憎恶、痛苦，都源自於他们见识了上层人士的生活。所以学校的教师告诉我们，学习不重要，快乐比一切都重要。
「了解太多与你这个层次不相符的信息，只会让你变得煎熬。」见老乡摆出态度，颜时序识趣地不再追问，聊起本次「会面」的目的：
「圣火教让我来问你，为什麽他们无法修到天境。」
火神叹息道：「他们的修行之法过於单一，专注於火灵。而我这个火神被封印了六千年，也意味着，这条路的至高权柄被封印了。」
所以，单修火灵的路子，天生就矮了一截？
颜时序听懂了。
有了这个答案，他就可以交差了。
但他想起另一桩秘闻：「苏特族是你的血裔吗，他们为了提纯血脉，搞了两千年的近亲通婚。」
「我的血脉修行火属灵力，确实会有优势。被封印的前三千多年里，我如同被囚禁在漆黑的屋子里，只能靠默数来计算时间。某一天，我突然听到了声音，有人在祭祀我，向我祈祷。我意识到岁月消磨了部分封印之力。」火神说道：
「我被封印前，传授过子嗣修行之法，以及沟通我的方法。所以他们肯定是我的後裔，但不知道是哪一支，我子嗣还是很多的，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回应了他们，却发现无法与他们沟通，唉，他们恐怕经历了文明断层，连语言都没有传承下来。
「我只能依靠传递火种的方式，让他们迅速壮大，於是就有了每年三次的祀典。
「每年我只有极短时间穿透封印，状态差的时候，一整年都无法回应信徒。「我还是很喜欢看他们举办派对的，我太无聊了。」
难怪圣火教坚信，百戏能取悦火神！颜时序请教起修行之法：
「你植入我体内的火种，该怎麽修行？」
「可以向我的子嗣请教，我还在封印中，每日能透出的神念不多，时间有限。」火神道。
颜时序当即道：「我还有一件事，圣火教中出了叛徒，那位叛徒以血祭之法见到了一位火神。」
他把大祝官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火神听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下一秒，颜时序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身前是熊熊的白色篝火，身边是狂热又期盼的圣火教高层。
祭首强忍着内心的悸动，沉声道：
「火神如何作答？」
他眼中的暗火转为明火，灼灼的盯着颜时序。颜时序迎着众人的目光，叹息道：「火神……被封印了，象徵着火灵的至高权柄处於封印中，因此圣火教无人踏入天境。」
这则信息给众高层带来了极强的冲击力。
一个个瞠目结舌。
即使是执掌分坛二十年的祭首，也愣住了。
他们供奉了两千年的火神，居然被封印了？
司祭反应极为激烈：「不可能！火神乃是乱世中的圣火，是文明的起源和终结，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火神怎麽会被封印，谁能封印祂？」
从古至今，每一位圣火教徒，心中都有一股傲气。
诸子百家只有祖师，没有神灵。
佛道倒是供奉着驳杂庞大的神，却只是一尊尊无知无觉的雕塑。
只有火神是世间唯一确定真实存在的神。
所以圣火教才把火神誉为乱世的圣火，世界的主宰，无上的存在。
现在这股傲气被打破了。其余高层同样无法接受，满脸不信。
颜时序也不解释，这些人的认知、眼界都要远高於他，真相对不对，他们自己能判断。
现在只是无法接受罢了。
大殿陷入寂静。
祭首率先打破死寂，「谁封印了火神？」
颜时序摇头。
祭首又问：「火神被封印在何处？」
律正、司祭和六位圣坛法师，齐刷刷看向颜时序。
不管如何既然已经知道症结所在，破除封印，助火神脱困才是最要紧的事。
颜时序如实相告：「火神被封印在海外，要抵达封印之地，需要出海，找到一座名为『神的天灵盖』的岛。更多的细节，祂没有与我多说。」
律正急道：「为何？」
颜时序苦笑一声：「除非踏入天境，否则找不到那座岛。」祭首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叹息道：「如今天境已是传说，佛道之中，或许藏着两三个隐世高人，但也只是猜测。」
司祭沉声道：「祭首，此事还得总坛去绸缪。」
他们找不到天境，总坛未必找不到。
祭首颔首道：「只能如此了。」
颜时序顺势提出告辞：「祭首，我还有事处理。」
祭首亲自送他走出大殿。
……
颜时序骑上马，在东都主干道漫无目的奔驰。
两柱香後，雪衣从他头顶掠过，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叫。
无人跟踪！
他这才放心调转马头，转去颁政坊，进入衙门。
临近值房，就听见李希声夹杂着怒意的声音传来：「被关两旬，管家卷了钱财，拐了妾室，一去无踪。老子抄了半辈子的家，头一次被人给抄家了，简直岂有此理。」
杨满仓闷声道：
「我养在园子里的两株灵药，正是结果的季节，全被鸟给吃了，家奴说那是一只白色的小鹦鹉。
「那鹦鹉极为狡诈，第一日在远处喊救命，诱走家奴，而後啄食灵果。第二日喊阿郎出狱了，再诱走家奴。」
李希声问道：「第三日呢？」
杨满仓声音更闷了：「灵果数量稀缺，第二日就吃光了，哪来的第三日。」
颜时序踏入值房，高声道：「李兄，杨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掐指一算，我与两位已有二十年未见了。」
两人迎上来，感谢了颜时序的「解救之恩」。
入座後，李希声感慨道：
「一想到伯衡镇守佛塔，独战异人，某便诗兴大发，灵感泉涌啊。」
老哥，你自己什麽水平不知道啊……颜时序笑道：「可有佳作？」
李希声面不改色地摇头：「就差临门一脚。对了，左丞有令，让你带队查抄云来居。」坐在案後翻看公文的杨满仓，瓮声瓮气地补充：「云来居被封三天了，左丞不允许任何人动，只能由你来查抄。」
两位堂下缉事跟了左丞很多年，如今被一个刚入职月余的後生赶超，心里很不是滋味。
让我去查抄云来居？左丞这是尝到甜头了。
颜时序问道：「尉迟云伽抓到了吗。」
李希声摇了摇头。
「圣火教的引火祝官康多悉、曹纳呢？」
李希声还是摇头：「不过，应该没出城，苏特人五官特徵明显，他们若是出城，一定会被天策军拦下来。」
未必，如果言景昭帮他们易容，天策军不可能看出破绽。颜时序笑道：
「我这就去左丞那里领差，顺便求他让你俩一起随队查抄。」
李希声和杨满仓脸上露出惊喜。
他们可是听说了，颜伯衡吃相很难看，很不讲规矩但分钱很痛快。
颜时序正好想回一趟宁阳坊，一方面是向唐霜请教控火术的修行之法，另一方面是试探一下唐妈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