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颜眸光骤然锋利,如刀刃出鞘,带着长驱直入的压迫感。
沈清没有闪躲。她略显单薄的脊背反而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囡囡刚才坐过的位置,指尖轻轻抚平餐桌上的细微褶皱,随后转头,深深地看向顾言。
“以前我不敢放手,是因为我怕。”
“怕北郊的事被揭开,怕囡囡不是他的女儿,怕他不要我,怕我这三年全是笑话。”
“所以我抓得很难看,也错得很难看。像个令人作呕的跳梁小丑。”
她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残留的卑微与怯懦彻底碾碎。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会再因为恐惧去骗他,也不会再因为恐惧去绑住他。”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受够了,选择离开,我会认。”
“但在那之前,只要他还没有亲口对我说,不要这个家了,我就绝不会主动放开他的手。”
楚安颜盯着她,像在重新打量一个陌生的生物。
沈清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
“楚安颜,你可以喜欢他。”
“你也可以用你楚家的资源和他并肩。”
“但我也会学。”
“盛久、瑞慈、白家、北郊……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去处理。属于沈清的烂摊子,沈清自己收拾。”
“我不会再躲在顾言身后,也不会再用孩子当盾牌。”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不可抑制地透出了几分当年在商海里杀伐果决、将盛久集团拉出泥潭的总裁锋芒。
犹如锈迹斑斑的利刃,终于被冷水洗去污泥,露出了原本的寒光。
“你想抢,就凭本事。”
“但我不会再因为你出现,就先被自己心里的鬼吓得判自己死刑。”
顾言安静地坐在主位上,仿佛局外人般抬眸,看了沈清一眼。
这一眼很淡,犹如精密仪器在评估一组重构的数据,转瞬即逝。
可沈清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更没有过去的厌恶,只是客观的审视——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重新站起来了。
楚安颜定定地看了沈清几秒,修长的手指忽地转了半圈骨瓷咖啡杯,忽然笑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又随意地拿起餐盘里的一片吐司。
“有点意思。”
她咬了一口吐司,视线仍旧锁在沈清身上,眼神中多了一抹棋逢对手的兴味。
“这才像个能让我认真抢男人的对手。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实在太无聊了。”
沈清没有接她的挑衅,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
顾言淡淡开口,终结了这个话题:“说正事。”
楚安颜转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眼底那极深的失落与无可奈何一闪而过——因为她看得出来,沈清刚才的话,不仅稳住了她自己,也在顾言理智的心域里,生生砸下了一颗生根的钉子。
但很快,楚安颜又恢复了那副张扬跋扈的模样。
“顾言,别以为女儿是亲生的,家庭和睦了,你就能躲过我的账。楚氏资本的百亿资金还在局里烧着呢。”
顾言看着她,眼神清明,透着稳定。
“我没躲。宋长洲和白家的局,照计划收网。”
楚安颜笑得明艳动人。
“那就好。”
……
早饭过后,沈清独自开车去了瑞慈国际私人医疗中心。
秋风透出刺骨的凉意,她将那件没有任何点缀的黑色大衣拢紧。她仍是个孕妇,脸色依旧带有病态的苍白,但她走上大楼台阶的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过去三年的怯弱与虚荣。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保镖。
没有通知盛久的总裁助理。
也没有提前用资本的威压清场。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孤身一人走进了瑞慈大楼的大厅。
前台一眼认出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的谄媚。
“沈总,您今天过来是……”
沈清没有停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稳如钟摆。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找王主任。”
十分钟后。
鉴定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击,抬头看到沈清走进来,脸色瞬间变了。
他赶紧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惶:
“沈总,您怎么突然来了?”
沈清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袋放了下去。
“啪。”
牛皮纸袋落在光洁的橡木桌面上,不算重,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在王主任听来,这声音像是某种无可挽回的断头台铡刀落下的前兆。
“沈总,之前的事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您放心,系统底档已经没有了,监控也用废画面覆盖了,原始样本也全碎了,绝对查不到……”
“王主任。”
沈清冷冷地打断了他。
王主任被这声音里的寒意冻得噎住。
沈清伸手,绕开文件袋的细线,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转账流水凭证。
泛着冷光的金属录音笔。
一份空白抬头的《情况说明》。
在那雪白的纸页最下方,已经有沈清用钢笔亲笔签下的名字,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王主任看清那些东西的瞬间,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抬眸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压迫感。
只有近乎冷血的决绝。
“我来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王主任额角的冷汗瞬间顺着发福的脸颊滑落。他猛地撑住桌沿,压低声音急道:
“什么东西?当初不是说好了?您要一份亲生报告,我给您处理了。钱我收了,风险我也担了。现在您又翻旧账,这不合规矩吧?”
沈清眼底掠过极淡的讥讽。
“规矩?”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王主任,你当初删原始数据、改系统记录、覆盖监控、毁样本的时候,跟我谈过规矩吗?”
王主任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死死咬住牙关警告:
“沈总,您别忘了,当初是您求我做的。您现在拿这些东西出来,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沈清没有反驳。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
王主任一怔。
沈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本来就在水里。”
办公室里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出冷风的细微声响。
王主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终于浮出真正的慌乱。
沈清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材料,声音依旧稳如寒冰。
“因为我的恐惧和虚荣,我毁掉了能够让我丈夫提前发现身体异常的线索。”
“因为我不敢面对真相,我让我的女儿承受了被误判身世的屈辱。”
“因为我想用一份假报告强行保住婚姻,结果把所有人拖进了更深的深渊。”
她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账,我不会再推给任何人。”
王主任死死盯着她。
“那沈总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伸出毫无血色的指尖,抵住那支金属录音笔,缓缓推到他面前。金属底座在木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犹如催命的沙漏。
“我要你亲口确认,当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删了什么,改了什么。”
王主任像是看个怪物一样死死瞪着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因惊恐而劈裂:
“沈清,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