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半山别墅。
顾言一夜没怎么睡。
囡囡起得很早,穿着毛茸茸的小拖鞋坐在餐桌边,认真地捧着牛奶杯,唇角还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泡。
顾言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刀叉,动作极轻、极尽耐心。他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将金黄色的煎蛋切成最适口的小块。
沈清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没有再穿那种锋芒毕露、仿佛随时要上谈判桌的高定套装,而是一身浅色针织长裙,外面披着柔软的羊绒开衫。
妆容很淡,脸色仍旧透着几分耗损过度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刻都要清明且稳定。
她走到囡囡身边,俯身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
“慢点喝。”
囡囡仰起小脸,笑着喊:“妈妈,早上好。”
沈清眼眶微微一热,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却没有失态,只是顺着女儿的发丝温柔地应了一声。
顾言把切好的煎蛋推到囡囡面前,声音里是许久未曾有过、毫无芥蒂的温和。
“吃完让许阿姨送你去幼儿园。”
囡囡懂事地乖乖点头。
沈清看了顾言一眼,没有插话。
今天家里会有人来,而那些属于成人世界的泥泞与算计,他们都不愿再让这个无辜的孩子沾染分毫。
就在这时,别墅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低沉刹停声。
黑色宾利停在门口。
楚安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身酒红色长裙,外披黑色大衣。
深秋的凉风随着她推门的动作卷入室内,她整个人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冷香,气场张扬得像一团无法忽视的烈火。
她进门后,第一眼便锐利地扫向顾言。
视线在他苍白的面容、略显疲惫的眼底停顿,随后落在了餐桌边正捧着牛奶杯、好奇望过来的囡囡身上。
楚安颜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带有试探和锋芒的冷语,硬生生压了回去。
餐桌旁有孩子。再理直气壮的账,再锋利的刀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亮出来。这是她楚大小姐的底线。
楚安颜走到餐桌边,弯腰看着囡囡,原本具有攻击性的唇角扬起一个明艳的笑。
“你就是囡囡?”
囡囡眨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阿姨,你认识我爸爸吗?”
楚安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与其他女人的结晶时,本能的刺痛与难以名状的释然。
然后,她笑得更深了些。
“认识很多年了。”
囡囡小声说:“那你也是爸爸的朋友吗?”
楚安颜看了一眼顾言。
顾言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回答。
楚安颜轻轻挑眉,却没有在孩子面前继续刺激什么,只伸出戴着精致戒圈的手,轻轻揉了揉囡囡的小脑袋。
“算是吧。”
沈清端起牛奶壶,给囡囡杯子里续了一点牛奶。
她的手腕悬在半空,动作极稳,连壶嘴倒出的奶白水柱都没有丝毫晃动。
她低声道:“囡囡,吃完早餐让许阿姨送你去学校,妈妈和爸爸还有客人要谈事情。”
囡囡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小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世界里涌动的暗流,却也能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她乖乖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又喝了半杯牛奶。
保姆已经拿着小书包站在旁边。
“小姐,书包和水壶都准备好了。”
囡囡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顾言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晚上还在吗?”
顾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那是一种出于对“失去”的潜意识应激反应。
下一秒,他俯下身,收紧双臂,将囡囡结结实实地抱了起来。
“在。”
囡囡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一直在吗?”
顾言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胸腔里泛起的酸涩压了下去。
“嗯,一直在。”
囡囡这才彻底放了心,露出纯粹的笑意,凑过去用力亲了亲他的脸颊。
沈清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亲昵,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眶又是一阵发热。
但她没有哭。
楚安颜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顾言抱着囡囡时,那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克制与小心翼翼,眼底那点属于楚家大小姐的张扬锋芒,微微沉了沉。
保姆牵着囡囡离开。
囡囡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挥了挥手。
“爸爸妈妈再见,漂亮阿姨再见。”
楚安颜没忍住,轻笑出声。
“嘴真甜。”
直到别墅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儿童轻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餐厅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停止了流动。
那种被孩子的笑声暂时压下去的锋利气氛,终于撕开了伪装,一点点浮了上来。
楚安颜收回视线,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锐利。
“所以,囡囡真是你的女儿。”
顾言没有否认。
“嗯。”
楚安颜看着他。
“苏晓鱼昨晚只告诉我你身体状态波动很大,没有说这个。”
顾言语气极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线:“这件事,我自己说。”
楚安颜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嘲弄命运的涩意。
“也对。”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顾言,终于直勾勾地落到了沈清脸上。
两个女人隔着名贵的长条餐桌对视。
一边是肆意燃烧的烈火,一边是看似枯竭却正重塑躯壳的深潭。空气里像有无形的火花在剧烈摩擦。
楚安颜开口,声音锋利而直接。
“沈清,囡囡是他的女儿,这件事翻案了。”
“但这不代表你就赢了。”
如果换作过去,沈清听到这种毫不掩饰的宣战,大概率会发疯、会尖叫、会用正妻的身份歇斯底里地反击。
但此刻,她没有。
她只是把牛奶壶稳稳地放回桌上,抽出一张纸巾,缓慢而仔细地擦掉指尖沾到的一点水渍。纸巾吸饱了水分,被她轻轻投入废纸篓。
“我知道。”
楚安颜眉心微挑。
沈清抬起头,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透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平静,直视着楚安颜的眼睛。
“囡囡是顾言的女儿,只能证明我没有因为囡囡这件事背叛他。”
“但我做过的错事,不会因为这个结果消失。”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像是在给自己宣判。
“我骗过他,瞒过他,买通过瑞慈的人,伪造过报告,也试图用谎言困住他。”
“这些账,我认。”
楚安颜眯了眯眼。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降维打击的讥讽和嘲弄,此刻却忽然发现,那些刀子没了着力点。
因为眼前的沈清,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一被戳中痛处就崩溃、尖叫、企图用自毁和道德绑架来逼顾言后退的疯女人了。
她像是一具终于从腐臭的恐惧泥沼里爬出来的躯体,哪怕满身伤口流着血,也开始咬着牙学着站直。
楚安颜冷笑了一声,试图找回节奏。
“认账不等于配得上他。”
她抬手,涂着红色丹蔻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实木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顾言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哭着说对不起的妻子。”
“他现在面对的是白家、北郊B2、军工项目、金融围剿,还有他自己身体里的秘密。”
“他需要的是能和他并肩的人。”
楚安颜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盯着沈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施压:
“沈清,你已经拖过他一次后腿了。”
“如果以后你还是只会用恐惧、眼泪、谎言和怀孕来把他拽回家,那我一定会把他抢走。”
餐厅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顾言放下手里的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就在顾言准备开口制止这场无意义的争端时,沈清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可以。”
楚安颜眼神微顿,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沈清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却蕴含着惊人的底气。
“只要你能抢走他,我没有意见。”
“但你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