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大周西北，凌云山脚。
这里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山峦起伏，草木稀疏。
村落的房屋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你确定女帝在此？”
“嗯，我也是数月前听闻，说有人曾在这里见过母皇。”
姜川二人来到此地时，已是时值黄昏，天色渐暗。
村中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
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周围的景物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域。
上百名村民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缓缓转动。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麻衣，面容呆滞，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不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更像是被人硬生生刻在脸上的。
他们的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整齐，像是无数个木偶在重复同一句话。
“天地本寂，万物归虚。”
“了却执念，复归混沌。”
“寂灭永生，超脱轮回……”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阴森森的，让人脊背发凉。
姜川和姬芷璃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片刻狐疑。
这些村民，怎么回事？
空地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柱。
木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顶端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又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们……好像在施展进行某种仪式？”姬芷璃声音有些颤抖。
明明她身为修士，但这帮村民却让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仪式……她好像有些熟悉。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拍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潮湿、腐朽、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姜川走到近前，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村民问道：“叨扰片刻，这位阿嫂可曾见过一个女人。”
根据姬芷璃的描述，姜川大概形容了一下女帝的样子。
可周围村民视若无睹。
好似眼里根本看不见二人般，双目空洞而又麻木。
嘴里不断重复着那些话。
“天地本寂，万物归虚。”
“了却执念，复归混沌。”
“寂灭永生，超脱轮回……”
姜川皱了皱眉，欲开口再问。
“前辈，这些百姓好像被某种邪术洗脑了，跟他们说话没用，我们换个村子打听吧？”姬芷璃莫名觉得瘆人，有些胆怯地下意识抓住了姜川的衣袖。
可就是如此举动，却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
周围村民忽然停止了念念有词，上百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像是看着两具尸体。
姜川眉头愈发簇拢。
姬芷璃则浑身不自在，抓着姜川衣袖的手，不由攥得更紧了。
看到二人亲密之举，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忽然变得狂热起来。
“异教徒！”
一个跪在地上的村民，忽然歇斯底里地朝着二人大喊一声。
“异教邪徒，玷污圣地！”
“处死他们！”
下一秒，原本好似麻木的村民们，忽然发了狂地朝着二人扑来。
手中举着锄头、镰刀、木棍、菜刀，眼中满是癫狂。
他们的动作扭曲而僵硬，像是提线木偶被什么人操控着。
有的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人被同伴绊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连惨叫都不发出一声。
上百人蜂拥而至，场面癫狂至极。
二人迅速后退，姬芷璃声音颤抖，终于想起什么般：“守寂教！他们是守寂教的教徒。”
“什么？”
姜川皱眉。
姬芷璃颤声解释道：“这是这些年，大周忽然新兴的一个邪教，大都出现在这种偏远落后的村镇。其教义规训百姓，宣扬泯灭人性、绝情断欲，已达到所谓的天地本真，回归混沌。”
姜川脸色难看，这世上还有这种邪教？
泯灭人性？
便是修道之士，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极端吧？
姜川抬手，一道无形的真气屏障挡在身前。
村民们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去，摔得七零八落。
但他们爬起来，又继续冲过来，完全不知道恐惧。有的人头破血流，有的人骨折断腿，但脸上依旧是那种癫狂的模样。
“他们疯了……”
姬芷璃喃喃道。
姜川有些不耐烦了，体内真气鼓动，杀心渐渐浮现。
一群凡人！杀之如蹍死一群蝼蚁。
“前辈不要！”
但姬芷璃见状却忽然大喊，素手猛地拉住姜川，一边摇着头一边哀求：“他们都是我大周普通百姓，是被邪教洗脑才致使癫狂，别杀他们……求你。”
姬芷璃那悲恸的眼神。
姜川见过，此前他和猎妖队途经那吃人的荒村时，她也是这般痛苦模样。
“罢了！”
姜川叹了口气，带着姬芷璃迅速飞走。
离开村子，身后癫狂的身影渐渐远去。
姬芷璃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几个发狂的身影还在追，但被姜川随手留下的禁制挡在了村口。
明知徒劳无果，却依旧不肯放弃，像是一群困兽。
她的眼中满是悲伤，咬着嘴唇道：“灾荒、战乱、死亡……百姓们活不下去了，才会被邪教趁虚而入。”
在她看来，这都是朝廷的责任。
更是大周皇室的罪孽！
她作为大周公主，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子民受罪，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之前那吃人的村子，她明明知道姜川是对的，但眼睁睁看着百姓变成互相残食的行尸走肉，她还是感到无比痛苦难受。
离开村子后，二人一路默不作声。
方才那诡异一幕，但凡心智正常的，见了都会遭到不小的冲击。
村外山脚，有一户独门独院的农家。
“去那里打听一下吧。”
姜川瞥了眼姬芷璃，后者情绪明显有些低沉，仍沉浸在痛苦中。
院墙是用石头垒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择菜，见到姜川和姬芷璃自天而降，眼中虽然惊奇，却也没有惊慌：“二位仙师，从哪里来？”
姜川打量着面前老妇人，一时有些诧异。
她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慈祥，目光温润。
自打来了大周，他见到的凡人，大都对修士敬畏有加，像老妇人这么淡然的，倒还是头一次。
“老人家莫要惊慌，我等并非邪修，途经此地，想同你打听些事情。”姜川拱手。
“仙师客气了。”
老妇人也是温婉一笑，她也是头次见到态度如此平和的修士。
将二人请到院子，她端来两碗凉茶道：“寒舍粗陋，拿不出什么好茶招待，让二位仙师见笑了。”
明明是山野妇人，但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温婉端庄。
“老人家，您一个人住？”
姬芷璃喝了口茶水，似是缓过来些。
“不是。”老妇人笑了笑，“我还有个儿子，上山打柴去了。”
姜川神识扫过庭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转头好奇道：“这村里人都信奉守寂教，为何独你在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信那个做什么？把人变得不人不鬼的。”
几番交谈下，二人逐渐得知。
这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早已被守寂教洗脑了。
她之所以没入教，一来是根本不相信，二来也是因为她早年被赶出村子，那帮村民视其为异类，也没打算让其入教。
“这又是为何？”
姬芷璃美眸闪过一抹疑惑。
可就在这时，一道腥风忽然袭来。
姜川脸色微变，抬手便是一掌打了出去，可那身影探出利爪，竟是和姜川一掌打了个平分秋色。
黑影倒退，匍匐在地。
二人定睛一看，姬芷璃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穿着粗布短衫。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却是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竟是一颗狰狞的狗头！
两只耳朵竖立，绿色的眼睛泛着幽光，突出的嘴吻，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黏稠的涎液从嘴角滴落。
“犬妖！”
姬芷璃大惊失色。
筑基期的犬妖？
“不是！是妖人！”
姜川瞳孔一缩，当即认出了那畜生来历。
妖人，亦称半妖！
自古以来妖兽和凡人互通，乃是绝对的伦理禁忌，二者也绝无可能诞下子嗣，但凡事皆有例外，妖人便就此而来。
这种不伦不类的生物，不论是对于妖族亦或是人族，都是无比嫌恶的存在。
说话间，姜川缓缓抽刀，就要将这半妖斩杀。
那狗头人趴在地上，龇牙咧嘴，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阿稚！快住手！”
就在这时，老妇人焦急的声音，倏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