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市永兴巷片区的那座小院,隔着一道青砖墙和一条窄巷,与外面的世界像是两个时代。
院门被从外面踹开的时候,何大清正在厨房里切菜。
他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刀刃上还沾着半片白菜叶子,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杂沓、急促、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儿,踩着青砖地面涌进来。
他把菜刀攥紧了,在围裙上擦了擦刀背上的水,转身出了厨房。
白寡妇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院门口涌进来的人,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小白菜滚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墙角,又停下来,站住了,没再退。
刘明中蹲在院子角落里玩石子,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院门口那些陌生的面孔,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白寡妇身边,拽住了她的衣角。
他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人。
就算刘明中年级不大,可是这些年隔壁邻居的下场他是能看到的,李家的妹妹,现在都被看管起来了。
可以说,这周围的那么多住户,也就剩下他们家还没有沦陷而已!
警卫员孙冰原本在门廊底下擦枪,听见动静的时候枪已经别回腰里了,他快步走到院子中间站定,把何大清和白寡妇、刘明中挡在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他只有一个人,面对的是几十个人,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孙冰很难受,秦司令在滇省过的异常艰难。
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看着像是攀钢的工人。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多数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攥着铁锹,还有几个空着手,但眼神里的东西不比手里有武器的人温和。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目光在孙冰腰间那把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横劲儿:“同志,你是工人,那你就该跟我们站在一起。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把那些走资的、保皇的彻底清除掉。这家姓刘的,抓了他们,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何大清没有回答。
他攥着菜刀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他在四九城天桥上混过,见过各种阵仗,但没见过这种——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喊着口号冲进一个副部级干部的家里,要抓他的家属。
这世界变得离谱,比他年轻时见过的所有事都离谱。
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的人生是刘家给的,是刘三叔给的。
现在有人要动刘家,除非他何大清把命搁在这儿。
孙冰站在最前面,他的回答比何大清更直接。
他把腰间的枪拔出来,枪口朝下,没有指着任何人,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这里是刘书记的家。不管你们是谁,未经许可进入,我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别管什么书记不书记的,现在哪来的省委?
川渝司令部已经接管了一切。我们今天来就是来搜查的,你们最好识相一点,不要逼我们动手。”
何大清听到这话,攥着菜刀的手反而稳了一些,整个人像那根被反复弯折的铁条一样,在某个临界点之后突然恢复了一点硬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孙冰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们刘书记,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男霸女,三为国为民,你们做出这种行为,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敷衍,像脸上的肌肉机械地动了一下,
“你是工人,那就该跟我们站在一起。你现在护着这些人,就是跟人民作对。”
何大清还想说什么,但孙冰伸手拦了他一下,意思是他来处理。
何大清把话咽回去了,攥着菜刀的手又紧了紧。
白寡妇站在墙角,把刘明中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小声说了一句“别怕”,声音在发抖,但没松手。
刘明中仰着脸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孙冰和何大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攥着衣角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就在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抬起手,准备下令往里冲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又急又硬,像一把刀划过铁皮:
“住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杨秀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胸口别着132厂的厂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手里握着一把盒子炮,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她跨进门槛,几步走到院子中间,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年轻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为首的人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操你妈的!!一群小鬼,无法无天了?你们懂什么叫革命吗?”
那年轻人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杨秀芹没给他机会:“我们一家子,为了这个国家,无怨无悔地努力着让它变好,让它变强大。你们这些小屁孩,打着旗号大行其事,简直丢了你们父母的脸!”
领头的人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女干部会这么刚烈,但他不肯退,咬了咬牙,又开口了:
“大家不要理她!这也是坏分子!我们进去找到证据,然后去渝市抓住刘国清!”
话音未落,杨秀芹的枪口抬了起来,朝着天空,连开三枪。
三声枪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角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年轻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杨秀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过身,拉着刘明中快步走进堂屋。
她掀开堂屋正墙上那幅领袖像后面的帘子,然后抱起那块匾额走出来,举过头顶,匾上的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八百虎贲气吞山河”。
下面是一个签名,笔走游龙,力透纸背,见过的人都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这不是唯一的一块,杨秀芹又转身进去,把另外几块也搬出来了,
摆在院子里,挨着墙根,一字排开,像一面墙。
甚至还有以前部队送到家里的特等功臣牌匾,一等功臣,只不过完全没必要再拿出来而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那字迹,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有人盯着那块匾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上面的字移到杨秀芹身上,又移回来,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横劲儿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杨秀芹站在那些匾额前面,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她伸手指着那一排匾额,声音大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看清楚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这叫干革命?我操你妈!这他妈才叫干革命!”
她转头看向白寡妇,声音又大了些:
“秀英,你去把老娘那一抽屉的军功章拿出来,给这些没脑子、没眼力的小王八蛋们看看,说我们躺在功劳簿上,说我们不思进取。国家要是靠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早他妈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