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妇转身跑进里屋,手在抖,但动作不慢。
她端出一个老式的樟木盒子,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掀开盖子。
军功章一枚一枚列着,从边区时期到解放战争到朝鲜战争,每一枚都有它的来历。
杨秀芹拿起最上面那枚,举起来:
“这个是边区的,当年我在妇救会,一个人带着姐妹们做了两百双军鞋,抬着担架在山路上跑了一整夜,脚底板磨出血泡,没吭一声。”
她放下,拿起第二枚:“这个是淮海的,我在后方送粮食,三天没合眼,跟你们这么大的年纪。”
她又拿起第三枚:“这个是朝鲜的,我在野战医院守了一个月,那不是我男人,那是我们的志愿军战士。”
她放下军功章,指着墙上那几块匾额:
“你们敢说,躺在功劳簿上的人,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上位能给予肯定吗?这每个字,每块匾,都是我们夫妻二人为这个国家流的血。
你们现在太平了,反过来说我们不思进取。
我要是你们的爹你们的娘,早知道你们这样,早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把你们掐死!”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人说话。
那些年轻人站在那儿,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目光在那些军功章和匾额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从横劲儿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秀芹把盒子盖好,直起腰来,看着他们,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依然很清楚:
“你们去工地上看看,刘国清没日没夜地追进度,就是为了让攀钢早日出钢。你们倒好,事儿不干了,工作不干了,你们才是破坏革命的坏分子。”
她把手里的盒子炮上了膛,放在石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今天老娘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谁敢踏进来一步,我一梭子打完,然后用这手榴弹抱着你们一起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为首的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李司令……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他们这家跟别家不一样,我前几天在工地上还看见刘书记加班到后半夜,他确实……”
那人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院子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被称作“李司令”的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摆在墙根底下的那几块匾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转过身,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门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议论,然后是更远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杨秀芹站在院子中间,拿着枪的手垂下来,枪口朝地。
她没有把枪收起来,就那么站着,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何大清把菜刀放下了,刀尖朝下搁在灶台上,然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白寡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刘明中站在堂屋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子,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匾额和军功章,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间的杨秀芹,他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
杨秀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榴弹的拉环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回抽屉里,把枪也收起来,转过身,走向堂屋。她路过刘明中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了。去玩吧。”
刘明中点了点头,但没有走开,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
夜幕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永兴巷的院墙被浸在沉沉的暮色里,青砖缝里的苔藓和墙角丛生的杂草在昏暗中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晚饭吃到一半,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脚步声穿过前院,在堂屋门口停住。
裴一泓站在那儿,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庆幸,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朝杨秀芹喊了一声:“大姐!”
然后几步跨进堂屋,看见白寡妇在收拾碗筷,何大清蹲在门槛上抽烟,刘明中趴在桌边写作业,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下午的事我听说了。好在没什么大碍。”
杨秀芹正端着饭碗,碗沿凑到嘴边还没喝进去,听见这话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
“渝市那边呢?你主任有没有事?”
她问得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客气。
裴一泓摇了摇头,声音稳了些:“那些人冲进了李主任和程主任的办公室,把他们带走了。主任暂时没事。他说让您别担心,他在那边能撑住。”
杨秀芹听完,没有追问,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何大清拍了拍手上的灰:“主任没事就好。那我们在这儿,也安心了。”
白寡妇在旁边点了点头,又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裴一泓在桌边坐下,杨秀芹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大姐,主任还有一件事让我转告您。”
杨秀芹正把桌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听见这话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
裴一泓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主任说,接下来如果发生什么事,让您带着家里的人搬到建委的工地上去,那边有厂区、有工人,比这边安全。”
杨秀芹端着碗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要不要,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过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她无法想象,这样的环境下,那些过去有纯粹理想的同志,得怎么活下去啊?
她现在才知道,国清偷偷保下那些同志,干的又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
有些人,为了权力,借着这股势头,到处戕害曾经一起奋斗过的同志,这才是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