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李,你也别骂了。”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老邢不是在办吗?你让他办就行了。你一个副司令,盯着这种小事,不嫌丢人?”
李云龙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刘国清说得有道理。
他堂堂一个副司令员,跟政治部那帮人掰扯一个文书的事,确实跌份。
“行,我不管了。让老邢去搞。”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啃起螃蟹来。
军械库里,阎解成哭得稀里哗啦。
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听着格外让人难受。
邢志国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根烟,没抽。
他看着阎解成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小子从连队调到师部当文书,管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干活利索,从没出过差错。
不是他经手的东西,他绝不碰;是他经手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账本上写的和库里存的对得上,月月查,次次对,没问题。
但问题是,账本上写的还在库里,库里却没有了。
就算不是他监守自盗,失职的罪名跑不掉。
他年轻,没经历过这些,吓成这样也正常。
但是,为了大局,始终要有人站出来,本身成分上就不可能提干的阎解成,就是最好的一个。
“解成。”邢志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阎解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哽:
“副军长,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装备去哪了。我每天都查,每笔都记,账本上写的有,库里就是没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邢志国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解成,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听好了。”
阎解成抬起头,看着邢志国。
“第一,不管怎么说,一营的装备丢失,是在你管辖的范围内没的。你是保管员,钥匙在你手里,装备没了,你跑不掉。按规矩,你要上军事法庭。你也不要说什么有没有证据,没了,这就是证据。”
阎解成的脸白了。
邢志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第二,若不是刘国清同志力保,现在你我就是在监狱相见了。你该谢谢他,谢谢救你的人。”
阎解成愣住了。
刘国清同志——三爷爷。三爷爷救了他。三爷爷在闽省“养病”,还能救他?
邢志国看出他的困惑,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第三,我承认,你阎解成确实是一个好兵。至少在同一期里,是最好的。你从连队调到师部,干的活儿没出过差错。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你管了大半年,账目清清楚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阎解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害怕,是委屈,是被理解之后的委屈。
邢志国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
“行了,别哭了。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跟刘国清同志一起回京。”
阎解成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满脸困惑。
邢志国没再解释,转身往外走。
阎解成在军械库里蹲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下去了。
军长说了,跟三爷爷一起回京。
不是开除,是转业。
他跟在刘国清身边,不比在部队差。
出了这个门,他就真的是刘家人了。
指导员找他谈过话,说丢装备这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要上军事法庭;往小了说,就是口头批评,记个过,发回原籍。
团政委也找他谈了话,说要不是上面有人力保,你阎解成一百次都不够死。
副军长今天又说了,是刘国清同志力保他。
他何尝不怕?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被押上军事法庭的画面。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表现出来,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整理账目,照常去食堂打饭。
但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现在军长说,让他跟三爷爷一起回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三爷爷没放弃他。
阎解成从军械库里出来的时候,邢志国还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他看见阎解成出来,把烟掐了,招了招手。
阎解成走过去,站在邢志国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邢志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解成,我明确告诉你,救你命的不是我,是刘国清。他为了保你,打了几个电话,你知道打到哪儿了吗?”
邢志国摇了摇头,“算了,不跟你说了。反正你记着,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阎解成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邢军长,我谢谢你帮了我!以后但凡用得上我阎解成,我用命!”
邢志国赶紧弯腰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也有点无奈。
“你看你,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算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不要对我说谢谢。我明确告诉你,救你命的不是我,是刘国清啊。”
阎解成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三爷爷是救命恩人,邢军长也是救命恩人。
这些人,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阎解成走后,孙泰安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他看着阎解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老邢,至于这么吓一个娃儿吗?”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责怪,也带着点无奈,“你跟他好好说不行?非要把他吓成那样。”
邢志国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
“老孙,刘国清说得没错啊。地方上斗得太厉害,刘麻袋不容易。你看,他顶着天大的压力,还要帮我们。你说我们能不死命帮他吗?”
孙泰安端着搪瓷缸子,没喝。
他看着邢志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吐。
“是啊。刘麻袋不容易。”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再说话。
孙泰安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背着手看着窗外。
窗外是营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得太远,听不太清楚。
兵们跑了一圈又一圈,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黄蒙蒙的。
“老邢,你说刘麻袋这次回去,能稳住吗?”孙泰安问了一句,目光还看着窗外。
邢志国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想。
“稳得住。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独立团到现在,什么时候没稳住过?再说了,这次的事闹到上面去了,连上位都过问了。他回去,名正言顺。”
孙泰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几天后,招待所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赵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便装,袖口挽着,额头上还有汗。
他从河源县一路赶过来,火车换汽车,汽车换两条腿,折腾了好几天,这会儿总算到了。
他看见屋里那两人正坐在桌边啃螃蟹,桌上蟹壳堆成小山,旁边还搁着两瓶喝了一半的酒,气得脸都红了。
“妈的!”赵刚把门甩上,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老子去河源县跑了几天,你们倒好,在这儿偷吃!”
李云龙正啃着一只蟹钳,满嘴是油,抬起头看了赵刚一眼,嘿嘿一笑。
“你他娘的,我等你好久。这么慢,还好意思说?”
赵刚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只螃蟹,掰开壳,也不嫌麻烦,拿蟹八件慢慢拆。
他在总参养成的习惯,吃东西讲究,不跟李云龙似的连壳吞。
“老李,你说你也是,堂堂一个副司令员,吃相能不能好看点?”
李云龙哼了一声,把蟹钳扔在桌上,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眯着眼看着赵刚。
赵刚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把蟹肉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给李云龙,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在河源县遇到了谁。”
李云龙把碟子推回去,没吃。“谁?”
赵刚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孙德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