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啃了一口螃蟹,嚼了两下,连壳带肉一起咽了,也不怕扎嗓子。
秋天就是吃螃蟹的好季节,有时候海边还是蛮好的,尤其是闽省。
他把蟹钳扔在桌上,抹了抹嘴,话锋突然一转:“对了,阎解成那小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刘国清正用蟹八件拆另一只螃蟹,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邢志国跟你汇报了?”
“汇报个屁!”李云龙的嗓门又大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子是在军部听说的。政治部那帮人揪着不放,说一个营的装备没了,要上纲上线。邢志国那老小子也不吭声,由着他们闹。我打电话过去问,他就说‘正在处理’。处理个屁!这算什么大事?不就一个营的装备吗?”
刘国清把蟹腿里的肉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李云龙面前。
“你吃不吃?不吃别浪费。”
李云龙看都没看那碟蟹肉,还在那儿骂:
“老子在晋西北的时候,丢的装备还少?被服厂的东西哪次不是老子搬的?张万和那老小子骂了十几年,老子不还活得好好的?一个营的装备,就当是还给楚云飞的账好了。当年他送老子一个营的装备,老子现在还他一个营,两清了。”
刘国清听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李云龙这人,算账的方式跟常人不太一样。楚云飞当年送他一个营的装备,是看在抗日份上,是民族大义。
他把枪丢了,说是还账,这话传到楚云飞耳朵里,那老兄怕是得气死。
但他没拆穿。
有些事,让李云龙糊涂着比明白好。
政委孙泰安从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茶叶放得多,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他在李云龙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老邢这回是有点过了。装备丢了,该查查,该办办,扯到政治上就没意思了。阎解成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你说他监守自盗,打死我都不信。”
刘国清把蟹壳拢了拢,推到一边,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想起了邢志国前些天发来的那封长信。
信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阎解成是军械库的保管员之一,钥匙在他手里,装备确实是在他值班期间没的。按规矩,他跑不掉。
但邢志国在信里留了一句话,刘国清记得很清楚——“这孩子,能处。”
就这一句,刘国清就知道邢志国在打什么算盘。
善后这种事,还得是邢志国。
一场战斗太完美了,反而不对。
李云龙打了胜仗,梁山分队立了功,张大彪要晋少将,这都好。
但领导们心里有杆秤,李云龙这个人,打了胜仗之后必然跟着一个处分,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从晋西北到东北,从东北到闽省,哪次不是这样?
这回金门炮战打得漂亮,嘉奖令下来了,李云龙升了副司令,张大彪要晋少将,梁山分队人人有奖。
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领导们嘴上不说,心里在等,等李云龙犯错误。
不是领导们小气,是体制如此。
李云龙这个人,你不给他敲敲警钟,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现在好了,错误来了。
一个营的装备没了,政治部要追究。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了说,是玩忽职守,是管理混乱。
往小了说,就是丢了一批旧装备,该补的补,该罚的罚,翻篇就行了。
邢志国把这事儿控制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范围内,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国清想到这里,不由得暗笑。
李云龙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邢志国小题大做,说政治部那帮人闲得慌,说他李云龙打了一辈子仗,还没被人这么恶心过。
孙泰安在旁边劝,说老李你别急,老邢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是针对你。
刘国清看着李云龙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人有时候不带脑子,还是能用的。
最怕的是那种没脑子的人突然戴上脑子,那就麻烦了。
李云龙的脑子在打仗的时候转得飞快,一到这些事上就跟锈住了似的。
你跟他说“这是为了你好”,他听不进去。
你让他自己想,他想不明白。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说,让邢志国去办。
邢志国那老小子,鸡贼得很。
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也知道上面需要什么。
而且阎解成只是接受的口头批评,邢志国也顺势会教育阎解成,告诉他,是看在刘国清的面子上。
然后给刘国清培养一个死士!
这邢志国啊,还得是你,鸡贼第一名。
一个营的装备没了,换一个副司令的位子加一个少将,外加一堆二等功一等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