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孙德胜走进来,穿着一件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桌边,立正站好,啪地一声敬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跟当年在骑兵连时一模一样。
“老团长!参谋!骑兵连连长孙德胜,向您二位报到!”
李云龙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孙德胜,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孙德胜咧嘴笑了。
他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国清也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孙德胜,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小子!半年前,我观察到唐山周边有不少暗哨,是你安排的吧?”
孙德胜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
“参谋,是我是我,我这不是怕有人在我的地界针对您吗,都是和尚让我安排的嘛。”
三人重新坐下,刘国清给孙德胜倒了杯酒。
孙德胜端起来,一口闷了,辣得龇了龇牙。
李云龙等不及了,拍着桌子问: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会去河源县?你不是在唐山当公安吗?怎么跑到河源县去了?”
孙德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老团长,不瞒你说,去年前年反右,有人告我的状。说我是军阀石友三69军骑兵团的干部,历史不清白。你们也知道,我是先跟了丁伟新一团,后来被您用五挺歪把子换到独立团的。可那些人不听,就说我是军阀,要把我干掉。”
他弹了弹烟灰,苦笑了一下。
“我没办法啊。还好公安厅的厅长张明和帮我说话。张明和同志说,他在北平公安局的时候,跟功德林的王英光是生死战友。刘参谋之前去过功德林几次,还从麻袋里给王英光拿了不少罐头,还有一些药品。就这个交情,他帮我说话,但也提醒我要准备充分证据,证明我不是军阀。要不然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就算是他也救不了!”
刘国清端着酒杯,听到“麻袋”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孙德胜没注意到刘国清的表情,继续说:“所以我就去了晋省,想找老乡给我提供口头证明,证明我石友三不是从石友三部队叛变的。我是看不惯石友三,主动离开的。我的战友就在晋省,我去找他。到河源县的时候,遇到了赵政委。他说他在找人,叫楚战的。我就请同僚帮忙找,哎哟,一找就找到了这孩子。”
李云龙的眉头皱起来。“楚战?找到了?”
“找到了。”孙德胜把烟掐了,往前倾了倾身子,
“说真的,那孩子还挺有出息的。小小年纪,就加入了民兵。他姥爷姓连,去年刚刚去世。现在一个人住在河源县,无依无靠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十三岁的娃娃,晒得黑不溜秋的,但眼神亮得很。”
刘国清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楚战的事是赵刚去办的。
楚云飞的儿子,流落在河源县,姥姥姥爷都去世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把楚战带回来,让魏大勇养着。
那孩子现在十三岁,正是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
在根据地长大,接受正统教育,骨子里刻着人民的烙印。
将来送回那边去,就是一颗种子。
楚云飞在金门,手握兵权,蒋长子没有兵权,暗通款曲的事必须搞起来。
未来楚战在楚云飞身边,未必不能为楚家在党内争取一席之地。
“孩子呢?”刘国清问。
孙德胜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楚,进来吧。”
一个少年从门口走进来。
十三岁,黑,瘦,眼睛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歪着。
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但五官轮廓分明。
他站在孙德胜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不怯场,也不冒失。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国清身上,停了一下。
刘国清看着他,这孩子眉眼间确实有楚云飞的影子。
眼睛像,鼻梁像,连站着的姿势都像。
但眼神不像,楚云飞的眼神是冷的,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孩子的眼神是暖的,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子乡下孩子特有的朴拙。
“楚战。”刘国清喊了一声。
楚战看着他,没应。
孙德胜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叫刘叔。”
楚战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叔。”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变声期男孩特有的那种粗粝感。
刘国清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楚战坐下来,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手足无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
赵刚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感慨。
他在河源县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楚战正蹲在地里拔草,手上有泥,脸上有汗,但眼神是亮的。
赵刚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楚战。
赵刚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姥姥姥爷去年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赵刚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他想了想,说“你是什么人”。
赵刚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父亲”。
赵刚当时愣住了。
后来才知道,楚战的姥姥姥爷从没跟他提过父亲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是母亲生的,母亲死了,姥姥姥爷养他。
至于父亲是谁,在哪儿,干什么的,一概不知。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如此在组织内,就找不到任何问题!
不会留下什么马脚,这是好事!
赵刚没跟他多解释。
有些事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