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闻舟的嘲笑,像是一记敲打在王佑年心上的闷棍。
他仰头,一把拽住了骆闻舟的袍角。
“是你,对不对?因为你看我不爽,所以故意让人毁了我的卷子,是不是?”
除了他,王佑年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让他那篇那么好的文章落榜。
除非,主考官根本就没有看到他的卷子。
又或者……
他的卷子,被人调包了。
“对,一定是你,说,你是不是换了我卷子?你的名次,应该是我的。”
“你在大放什么厥词?”
骆闻舟一脚将王佑年踹开,“小爷我的成绩,都是小爷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一笔一笔考出来的,老子需要换你这废物的卷子?”
“自己技不如人,还想往我的身上泼脏水,白山书院便是这样的做派吗?还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你才是废物。”
王佑年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了骆闻舟的衣领。
“你不就是仗着你祖上的庇佑,才能有如今的成就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论诗歌你比不过我,论写文章,你更不是我的对手。”
“骆闻舟,你千万别被我抓到了把柄,要是让我知道,是你在我的卷子上动了手脚,我一定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总归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若是连到手的功名都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也不介意与骆闻舟玉石俱焚。
王佑年松手,再次穿过熙攘的人群,脚步飞快。
刘文英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兄,你干什么去?”
“你等等我啊!”
“佑年,王佑年。”
刘文英猛地冲到了王佑年跟前,一把抓住了他。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你叫我如何冷静?”
他根本冷静不了一点儿。
在放榜之前,他从未设想过,他会名落孙山。
开蒙至今,他从未在学业上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
“我要去找府尹大人,他要求阅卷,他会为我撑腰的。”
府尹大人,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刘文英把心一横。
“罢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同你一起去跪一跪那府尹府,求出一个公道来。”
王佑年狠狠地抱了刘文英一把。
此招虽然冲动,但却是他能走的最好的一步路。
“我不能把你牵连进来。”
他还有理智,懂得分辨是非对错。
刘文英是个好人,他能中举,亦是白山书院的骄傲。
“府尹府,我自己去跪,你回去收拾东西,连夜回家去吧。”
莫要被他牵连,害得他连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也给丢了。
“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我怎么能撇下你,独自回乡?”
“我没疯。”
王佑年紧扣住他的肩膀,“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在这样的关头,你不在这里,才是对我最大的裨益。”
他既然打算豁出去,便不能给自己留下软肋。
至少,刘文英,还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好兄弟,我这便回去,将你的事情告诉山长,他一定能想到办法。”
“那便拜托刘兄您了!”
他朝着刘文英深深一拜。
毅然转身。
府尹府不同往常。
门外的小厮只让他进了角门,便没再同意他往前一步。
“王公子,小的就是个做末等差使的小厮,您可别为难小的了,老爷正在里头会见贵客,实在是不得功夫见您。”
“那我便跪在这里,等叶大人见我为止。”
“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王佑年理解叶家明哲保身的举措。
更换试卷,非同小可。
何况,这次的主考官,还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儿子。
骆家这些年,借助桃溪书院地势,手眼通天。
叶家即便与此事无关,只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跪下之前,王佑年便知道,叶大人不会见他。
可他还是跪了。
这一跪,便是一整天。
没有人搭理他,里院的门,一次都没有开过。
烈阳落下,今夜无星无月,一场秋雨急急落下,似乎在迎合他此时的心境。
他连脊背都没弯一下。
屋内。
灯火通明。
叶耀童正在他的院子里,同人下棋。
下棋的不是别人。
正是今日奚落过王佑年的骆闻舟。
骆闻舟落下一子,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那个傻子还跪着吗?”
“是,还跪着。”
小厮恭敬回道:“他今日,水米未进,眼下又暴雨倾盆,会不会被淋坏了?”
骆闻舟冷笑一声,“淋死了最好,假清高,装模作样的给谁看?自己学艺不精,落了榜,反倒怪上我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叶耀童落下一子。
“落榜之人,心情不佳,在所难免,骆兄也得体谅一二才是。”
骆闻舟眼珠子一转,“听叶兄这意思,您是不打算管他了?”
叶耀童神色未变。
“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去管他。”
一个没用的弃子,越是折腾,只会死得越快。
他的小厮就像是他的嘴替,补充道:“我家公子惜才,自将他接进府里之后,便一日三餐,好茶好饭,高床软枕地伺候着,生怕怠慢了他一点儿。”
“许是他穷人乍富,以为进了叶府,便能攀上叶家的关系,懈怠了学业,才会落榜,也未可知。”
骆闻舟有些激动。
既然叶耀童已经不管王佑年了,那么,接下来,就该他登场了。
那日,在荣锦酒楼辱他之仇,他势必要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淋了一整夜的雨,王佑年终于倒在了叶家的院子里头。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原先他居住的那间破旧客栈。
他连门都不敢出。
那些嘲笑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传进他的耳朵。
什么才子?
什么当代诗圣?
什么必中榜首?
登高跌重。
都只是黄粱一梦。
“酒,小二,上酒。”
“客官,您都三天没交房费了,您还有钱喝酒吗?”
王佑年将酒杯一摔,“连你也看不起我,对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的试卷就是被人调换过了,我的名字,应该要出现在那张榜单上的。”
不拘名次。
只要他的名字在上面就好。
可是,为什么一点儿希望都不给他?
店小二骂骂咧咧地走开。
“真是个疯子,自己考不上,还怪别人。”
又是一杯酒下肚,王佑年的眼前出现了重影。
坐在邻桌的几位书生坐到了他的身边,将他的肩膀一拍。
“王兄,一时的失意,算得了什么?走我们几个带你去放松放松,三年后再战,咱们又是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