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没想清楚,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在村子里头,没有男人在身边,都会遭遇些什么。”
没有人比林氏更懂那种眼泪泡饭吃的滋味。
她男人刚没的那两年,她一个人带着二狗,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
外头的风,大了一点儿,她就会提心吊胆一整夜。
脑子里面总是会想,是不是有人在撬她家的门,会不会有人趁着夜里偷溜进家里来偷东西。
她可以忍受生活的苦,养孩子的累,甚至可以忍受饥饿和寒冷。
但那些,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别人看她的眼神。
有怜悯,有活该,有不怀好意……
种种种种,都比死了丈夫这件事情,更加痛苦。
“你告诉她了之后,她又能怎么办?和离?还是去死?”
“陆战,谎言在没有被戳穿之前,就是美丽多彩的,戳破谎言的人,只能是她自己,任何人都没法代劳。”
只有亲自撞了南墙,才能彻底死心。
她仰头,垫脚,拍了拍陆战的肩膀。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伤,那王家秀才再不是个东西,他也总有回家的一天,这样的你,又能给姜娘子什么保证?”
拖着一副重伤残破的身体,即便姜云真的死在了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手里,他又能做些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说得对,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陆战一下子失去了力气,靠坐在了床上。
终究,还是他自己太没用了。
他帮不了她。
林氏终于满意。
“你明白就好,总归那有毒的东西已经被你换了,一切,等你养好伤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姜云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赵氏都没有因为那件事情对她发难。
村子里头也没有一丁点儿关于她跟陆战的流言蜚语。
平静得不像话。
就连王佑轩,那夜之后,也反常地没有再来招惹她。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晃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贡院门外早早地便围满了来看榜的人。
王佑年和刘文英坐在叶家的马车上,紧张地等着看榜的小厮回话。
马车很宽,叶耀童和叶千柔也在里头静静地等着。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紧张而又凝重。
王佑年闭着眼睛,紧紧地捏着合拢的折扇,刘文英不停地搓手。
昨天晚上,他就紧张得没能睡好觉。
叶耀童也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有看见叶千柔看向王佑年时,眼底浮现出的那一抹愧色。
她只是叶家的女儿,左右不了这场棋局的走向。
帕子几乎被她搅烂,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咽回去好几次,终究没能说出口。
且让他,再多期待一会儿吧!
“公子,中了,中了!”
厚重的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笑出了褶皱的脸。
“公子,中了,头名啊!”
两双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
刘文英激动地揪住了小厮的衣领。
“谁?你说清楚,谁中了头名?”
“自然是我们家公子啊,我家公子中了头名!”
“那我呢?还有……”
他指向了王佑年:“他呢?他多少名?”
小厮压下心里的激动,朝着刘文英作揖。
“恭喜刘公子,您在乙榜第八十三名。”
“我中了?”
刘文英尖叫,“我怎么就中了呢?”
他不敢相信。
明明进场之前,他双腿还紧张地打摆子。
怎么就中了呢?
“至于王公子,抱歉,小的并没有在榜单上看见您的名字。”
“什么?”
刘文英的惊叫声更大。
“我都能中,佑年怎么可能没中?你是不是看漏了?”
王佑年脑子猛地一空,瞳孔紧缩,连吸进去一口气都觉得困难。
“你,说什么?”
“小的来来回回将榜单扫视了五遍,确定,并没有在榜单上看见王公子您的名字。”
“不可能。”
王佑年不能接受。
他将试题与他写的文章快马加鞭送去了白山书院,交给了山长过目。
山长说他这篇文章写得极好。
便是中不了解元,也能成为亚元。
怎么会连榜单都没上?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看看。”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马车,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淡然?
刘文英也不能接受王佑年落榜。
他对着叶耀童与叶千柔行礼:“在下也去陪他。”
王佑年在白山书院的成绩,有目共睹。
当日,在荣锦酒楼的诗会之上,他的才华更是有目共睹。
即便他上了榜,中了举,可刘文英有自知之明。
王佑年后来将文章默写出来交与山长之前,也曾给他看过。
他的文章,不及王佑年的十分之一。
没道理连榜单都上不了。
一定是这个小厮看漏了。
拥挤的车厢一转眼,只剩下叶耀童和叶千柔两兄妹。
叶千柔眼尾泛红,略带怨色。
“哥哥,你们怎么能一点儿名次都不给他呢?”
他该有多伤心啊?
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千柔,你该知道,从父亲决定将我的试卷与他的调换开始,这件事情,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将他也提个名次?
万一他们同朝为官,他调换文章的事情败露,他们叶家,被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父亲不会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前程,受到一丁点儿威胁。
“哥哥,你们真是太过分了。”
叶千柔提起裙摆便要下车。
叶耀童冷声道:“叶千柔,记住你自己的姓氏,我们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知情不报,何尝不是一种罪过?
叶千柔脸色一白。
哥哥凶起来,比爹爹更吓人。
一眼看不到头的人。
人山人海,将榜单遮挡得严严实实。
王佑年扒开一个又一个前来看榜的人,刘文英跟在他身后,止不住地道歉善后。
终于,他站在了榜单面前。
叶耀童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榜首。
排在第二的,是骆闻舟。
“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王佑年从第一张榜单上面的第一个名字,看到了最后一张榜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连一个跟他相近的名字都找不到。
上榜的,足足有一百二十人。
没有一个名字是他的。
“怎么会这样?”
他跌坐在地上,一身青袍染满了灰。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在诗会上一鸣惊人,才惊四座的南北城第一才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