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个老汉正在地头收拾农具。
李炎勒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过去。
然后在田埂边蹲下,顺手捡起一根落地的秸秆,看了看穗轴的粗细。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牵马年轻人,身边跟着个瘦弱的伙计,便没太在意。
“后生,你是城里的?”
李炎道:“从汴京来的,听说幽州这边种了新粮,过来看看。”
老汉放下手里的农具,往田里一指:“你看这片地,种的是玉米。”
“头年种的时候怕不行,怕北边的地太凉,长不起来。”
“结果长起来了,一亩地比旧麦子多收了一倍还多。”
李炎问:“这地是谁家的?”
老汉道:“官家的屯田。”
“以前是契丹人放马的草场,咱们打回来之后,官府把地分了,一家几亩,按人头分。”
“俺家分得十二亩,种了六亩玉米、四亩麦子、两亩豆子。”
他指了指旁边沟渠,“这渠也是官府派人修的,从北面燕山里的溪水引下来的。”
“以前这块地种什么旱什么,有了渠之后,水够用了,庄稼才长得这么好。”
李炎蹲在田埂上看了看沟渠里的水流。
水不深,但流速均匀,渠壁的土堤上打了木桩加固,看上去是用了心的工程。
他问:“这渠修了多久了?”
老汉想了想:“有两年多了,天启三年修的。”
“官府说先修渠、再分地。”
“渠修好了才把地分了,不然分也是白分,种不活。”
李炎站起身:“收成呢?”
老汉道:“去年交了官租之后,自家还剩了百来斤玉米、三石麦子。”
“契丹时种旧麦,一亩地收不了几斗,交了租就剩不下什么。”
他笑了笑,“今年比去年还好。”
“俺家那小子,前年还在城里给人当学徒,去年听说地里能养活人了,就回来帮俺种地了。”
“今年他说要在村口开个磨坊。”
李炎看着他脸上的笑,也是舒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翻身上马,继续往北骑。
老汉目送他走远了,才自言自语道:“从汴京来的年轻人,牵这么贵的马,不像是寻常商贩。”
他摇了摇头,继续弯腰收拾农具。
田间的秋风吹过来,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味。
又走了三四里,路边出现一座小庄子。
七八户人家,围着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晾着玉米棒子和干辣椒,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在舔爪子。
几个孩子蹲在院门口玩泥巴,见两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李炎在庄外勒住马,没有进去。
他看了看庄子的布局,房屋是新建的,土墙草顶,但墙脚都打了石基,比一般的农舍结实。
庄外有一口井,井台是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旁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条粗绳。
符金玉介绍说:“前几年契丹人在幽州的时候,城外不许百姓打井,怕有人借井遁走。”
“屯庄的井都是收复之后才打的。”
李炎顿了顿,“这庄子不大,七八户人,有井、有田、有渠,能自足了。”
他没有进庄,牵着马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十里,地势渐渐高起来。
燕山余脉的山脚在望,山脚下一片缓坡地被开辟成梯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梯田里种的也是玉米和粟,秸秆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
坡上有个年轻人在放牛。
李炎骑着马沿坡道缓缓上去,在山腰处停下,望着这片梯田。
放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见有人上来,打量了一番,没有起身。
李炎主动开了口:“这梯田是谁开的?”
年轻人吐出草茎:“官府的。天启四年开春动工,挖了半年,当年就种上玉米了。”
“山上的地原本长不了什么,官府带人来看过,说挖成梯田就能保水保土。”
李炎问:“收成呢?”
年轻人道:“比山下差一些,但能种。”
“山上的地种麦子不行,种玉米可以。”
“俺家分了八亩梯田,去年收了六百多斤玉米,够吃了。”
李炎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放几头牛?”
“三头。”年轻人指了指坡下,“都是官府的牛,冬天交给咱们养,开春还回去,犁地用。”
“养牛给钱吗?”
“给。官府按草料拨钱,不多,但够买盐和布。”
他挠了挠头,“比在城里做工差些,但自在。”
“北面山上还能打些柴,冬天也冻不着。”
李炎没有再问。
他站在山腰上,回头望向南面。
从这高处看去,幽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灰黑色的城墙在平原上像一道卧着的脊梁。
城外的农田一块一块铺展开去,一直延到山脚。
田间的道路是新的,沟渠是新的,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在秋日的高空里悠悠地散开。
符金玉在他身后,也在看着这片景象。
她低声说了一句:“四年前,这里还是草场。”
李炎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才转回头,沿着坡道下到平路上,继续向北骑行。
榷场设在幽州城北二十里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今日不是逢五开市的正日子,但榷场并没有完全空着。
几顶帐篷支在场边,十几匹马拴在木桩上,地上散落着草料和货物。
几个穿着皮袍的北地商人围成一圈,正跟一个穿短褐的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旁边有唐军士兵站岗,不多,七八个人,腰挂横刀,但没有上前干涉的意思。
李炎在榷场外围翻身下马,牵着马慢慢走进去。
符金玉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人。
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查看一批铁锅。
李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只铁锅看了看底,铸得厚实,敲一下嗡嗡响。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是哪里的?”
“汴京来的。想看看北面有什么好货。”
中年人指了指面前的货:“这批铁锅是从汴京运来的,跑一趟不容易。”
“北面的牧民要铁锅,没铁锅就煮不了茶、烧不了水。”
“一只锅换两张羊皮,划算得很。”
李炎问:“从汴京到幽州,多远?”
“马队走陆路,半个月。水路却要快些,八九日就可。”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也要做生意?”
李炎笑了笑:“先看看。”
他放下铁锅,站起来,继续往场里走。
靠里面的一顶帐篷门口,一个老头儿正在整理一堆毛皮。
李炎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羊皮、狐皮,还有两张鹿皮,鞣制得不错,毛色油亮。
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皮子?”
李炎问:“这鹿皮从哪来的?”
“北面,过了燕山。那边林子大,鹿多。”
老头儿说,“契丹人打的。他们收了皮子过来换盐和茶。”
“前几年契丹那边的汗被圣天子捉了,北面虽然乱了一阵,但日子还要过,该打的猎还得打。”
李炎问:“他们怕唐军吗?”
老头儿想了想:“怕,也不怕,他们需要我们的盐和茶,我们需要他们的皮子和马。”
他顿了顿,“有好几户契丹人干脆搬到幽州城边住了,学我们种地、赶集、纳税,日子过得比在草原上稳当。”
李炎拿起一张羊皮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圆,递给老头儿:“那两张鹿皮,给我包起来。”
老头儿收了钱,利索地用粗布把鹿皮卷了递给他。
李炎接过来,递给符金玉,转身继续走。
旁边一个唐军士兵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上来盘问。
一个穿粗布短褐、牵着一匹马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兵器的痕迹,不像是会惹事的。
离榷场再往北三里,官道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