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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幽州榷场

    不远处有个老汉正在地头收拾农具。

    李炎勒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过去。

    然后在田埂边蹲下,顺手捡起一根落地的秸秆,看了看穗轴的粗细。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牵马年轻人,身边跟着个瘦弱的伙计,便没太在意。

    “后生,你是城里的?”

    李炎道:“从汴京来的,听说幽州这边种了新粮,过来看看。”

    老汉放下手里的农具,往田里一指:“你看这片地,种的是玉米。”

    “头年种的时候怕不行,怕北边的地太凉,长不起来。”

    “结果长起来了,一亩地比旧麦子多收了一倍还多。”

    李炎问:“这地是谁家的?”

    老汉道:“官家的屯田。”

    “以前是契丹人放马的草场,咱们打回来之后,官府把地分了,一家几亩,按人头分。”

    “俺家分得十二亩,种了六亩玉米、四亩麦子、两亩豆子。”

    他指了指旁边沟渠,“这渠也是官府派人修的,从北面燕山里的溪水引下来的。”

    “以前这块地种什么旱什么,有了渠之后,水够用了,庄稼才长得这么好。”

    李炎蹲在田埂上看了看沟渠里的水流。

    水不深,但流速均匀,渠壁的土堤上打了木桩加固,看上去是用了心的工程。

    他问:“这渠修了多久了?”

    老汉想了想:“有两年多了,天启三年修的。”

    “官府说先修渠、再分地。”

    “渠修好了才把地分了,不然分也是白分,种不活。”

    李炎站起身:“收成呢?”

    老汉道:“去年交了官租之后,自家还剩了百来斤玉米、三石麦子。”

    “契丹时种旧麦,一亩地收不了几斗,交了租就剩不下什么。”

    他笑了笑,“今年比去年还好。”

    “俺家那小子,前年还在城里给人当学徒,去年听说地里能养活人了,就回来帮俺种地了。”

    “今年他说要在村口开个磨坊。”

    李炎看着他脸上的笑,也是舒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翻身上马,继续往北骑。

    老汉目送他走远了,才自言自语道:“从汴京来的年轻人,牵这么贵的马,不像是寻常商贩。”

    他摇了摇头,继续弯腰收拾农具。

    田间的秋风吹过来,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味。

    又走了三四里,路边出现一座小庄子。

    七八户人家,围着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晾着玉米棒子和干辣椒,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在舔爪子。

    几个孩子蹲在院门口玩泥巴,见两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李炎在庄外勒住马,没有进去。

    他看了看庄子的布局,房屋是新建的,土墙草顶,但墙脚都打了石基,比一般的农舍结实。

    庄外有一口井,井台是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旁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条粗绳。

    符金玉介绍说:“前几年契丹人在幽州的时候,城外不许百姓打井,怕有人借井遁走。”

    “屯庄的井都是收复之后才打的。”

    李炎顿了顿,“这庄子不大,七八户人,有井、有田、有渠,能自足了。”

    他没有进庄,牵着马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十里,地势渐渐高起来。

    燕山余脉的山脚在望,山脚下一片缓坡地被开辟成梯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梯田里种的也是玉米和粟,秸秆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

    坡上有个年轻人在放牛。

    李炎骑着马沿坡道缓缓上去,在山腰处停下,望着这片梯田。

    放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见有人上来,打量了一番,没有起身。

    李炎主动开了口:“这梯田是谁开的?”

    年轻人吐出草茎:“官府的。天启四年开春动工,挖了半年,当年就种上玉米了。”

    “山上的地原本长不了什么,官府带人来看过,说挖成梯田就能保水保土。”

    李炎问:“收成呢?”

    年轻人道:“比山下差一些,但能种。”

    “山上的地种麦子不行,种玉米可以。”

    “俺家分了八亩梯田,去年收了六百多斤玉米,够吃了。”

    李炎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放几头牛?”

    “三头。”年轻人指了指坡下,“都是官府的牛,冬天交给咱们养,开春还回去,犁地用。”

    “养牛给钱吗?”

    “给。官府按草料拨钱,不多,但够买盐和布。”

    他挠了挠头,“比在城里做工差些,但自在。”

    “北面山上还能打些柴,冬天也冻不着。”

    李炎没有再问。

    他站在山腰上,回头望向南面。

    从这高处看去,幽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灰黑色的城墙在平原上像一道卧着的脊梁。

    城外的农田一块一块铺展开去,一直延到山脚。

    田间的道路是新的,沟渠是新的,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在秋日的高空里悠悠地散开。

    符金玉在他身后,也在看着这片景象。

    她低声说了一句:“四年前,这里还是草场。”

    李炎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才转回头,沿着坡道下到平路上,继续向北骑行。

    榷场设在幽州城北二十里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今日不是逢五开市的正日子,但榷场并没有完全空着。

    几顶帐篷支在场边,十几匹马拴在木桩上,地上散落着草料和货物。

    几个穿着皮袍的北地商人围成一圈,正跟一个穿短褐的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旁边有唐军士兵站岗,不多,七八个人,腰挂横刀,但没有上前干涉的意思。

    李炎在榷场外围翻身下马,牵着马慢慢走进去。

    符金玉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人。

    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查看一批铁锅。

    李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只铁锅看了看底,铸得厚实,敲一下嗡嗡响。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是哪里的?”

    “汴京来的。想看看北面有什么好货。”

    中年人指了指面前的货:“这批铁锅是从汴京运来的,跑一趟不容易。”

    “北面的牧民要铁锅,没铁锅就煮不了茶、烧不了水。”

    “一只锅换两张羊皮,划算得很。”

    李炎问:“从汴京到幽州,多远?”

    “马队走陆路,半个月。水路却要快些,八九日就可。”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也要做生意?”

    李炎笑了笑:“先看看。”

    他放下铁锅,站起来,继续往场里走。

    靠里面的一顶帐篷门口,一个老头儿正在整理一堆毛皮。

    李炎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羊皮、狐皮,还有两张鹿皮,鞣制得不错,毛色油亮。

    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皮子?”

    李炎问:“这鹿皮从哪来的?”

    “北面,过了燕山。那边林子大,鹿多。”

    老头儿说,“契丹人打的。他们收了皮子过来换盐和茶。”

    “前几年契丹那边的汗被圣天子捉了,北面虽然乱了一阵,但日子还要过,该打的猎还得打。”

    李炎问:“他们怕唐军吗?”

    老头儿想了想:“怕,也不怕,他们需要我们的盐和茶,我们需要他们的皮子和马。”

    他顿了顿,“有好几户契丹人干脆搬到幽州城边住了,学我们种地、赶集、纳税,日子过得比在草原上稳当。”

    李炎拿起一张羊皮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圆,递给老头儿:“那两张鹿皮,给我包起来。”

    老头儿收了钱,利索地用粗布把鹿皮卷了递给他。

    李炎接过来,递给符金玉,转身继续走。

    旁边一个唐军士兵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上来盘问。

    一个穿粗布短褐、牵着一匹马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兵器的痕迹,不像是会惹事的。

    离榷场再往北三里,官道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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