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横着一道低矮的山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土路窄窄地通出去。
路边的界碑上刻着字,是唐军立的,写着大唐幽州界五个字,漆色还新。
碑后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草木渐稀,天也显得更高远了一些。
李炎在界碑前下了马。
符金玉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面对着北面开阔的山野,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比南面冷了不少。
他把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南面幽州城的方向。
从这山脚看去,幽州的城墙只是一个隐约的暗影,但城外的田野和村庄却清清楚楚,一片一片的,一直铺到脚下。
符金玉终于开口了:“郎君,回去吧。天快黑了。”
李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界碑,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南骑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西斜的太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并肩而行,慢慢地往南面的炊烟处去。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和凝在驿馆门口候着,见两骑回来,躬身迎上:“陛下,臣备了晚膳。”
“粗茶淡饭,比不得宫中,但都是幽州当地的新粮。”
李炎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朕今日在城外看了一天的田,闻了一天的秸秆味,正好吃新粮。”
进了后堂,案上摆着几样菜。
新磨的玉米面饽饽,一碟腌萝卜,一碗羊肉汤,一壶山茶。
确实粗简,但热气腾腾的,冒着香味。
李炎坐下来,拿起一只玉米面饽饽咬了一口。
他咽下去,对和凝道:“城外屯田的事,你做得仔细。”
“渠修得也稳当,地分得也匀,山脚的梯田也开了。”
“榷场的规矩松紧得当,契丹人愿意来换货,唐军也没有刁难人家。”
和凝道:“臣只做了一件事,让幽州的百姓有地种、有粮吃、有饭吃。”
石守信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李炎看了他一眼:“你也进来坐下。”
石守信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在末席坐下,端起碗却没动筷。
他不太习惯跟天子同桌吃饭。
李炎看了他一眼:“吃吧,莫要扭捏。”
石守信这才低头吃了起来。
饭后,灯盏又添了油。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忽然说了一句:“明日朕去城西,看看城里的学堂和医馆。后日要继续北上。”
和凝道:“陛下不多留几日?”
李炎放下茶盏,“幽州不用朕看了。你做的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的幽州城。
远处的城墙上,巡夜的灯笼一串一串地移动,像一颗颗小小的火星。
“朕在汴京的时候,常想起幽州。”
夜风穿过院子,把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
离开幽州后,李炎与符金玉沿官道东行,走了五日。
越往东走,地势越开阔,平原渐渐向海边倾斜。
从幽州到榆关这条路,四年前还是战时军道,路面坑洼,沿途村舍稀落。
如今一路行来,官道两旁多了不少新开的田地,路边时有茶棚和歇脚的脚店,赶路的行商和北上的车队络绎不绝。
第五日午后,远远地,榆关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榆关依山傍海而立,关城坐落在燕山余脉与渤海的夹缝之间。
关城不大,但地势极险。
南面是海,北面是山,东西两翼延展出城墙,将唯一的通道死死锁住。
李炎勒住马,远远望着关城的轮廓。
符金玉也停下了,她看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四年前,陛下还留了一首诗嘞。”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策马继续前行。
近了些,关门口人来人往。
商队赶着驴车,脚夫挑着担子,几个穿皮袍的北地人牵着马在排队等候查验。
关门口的守军动作利落,验货、查牌、放行,一套流程下来又快又稳。
但李炎的目光没有落在守军身上。
他落在关门口左侧的一处空地上,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约莫一人高,青石质地,打磨得平整。
碑身以铁栏围护,四周铺了砖石地面。
碑前站着三五个人,有人负手仰头在看,有人蹲在旁边抄录碑文,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正对身边同伴指指点点地念着什么。
符金玉轻声道:“那就是当年赵将军刻的碑。”
李炎没有答话,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符金玉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碑面上的字迹是阴刻的。
碑文刻的正是他装逼时候写的诗: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
碑文的末尾,刻着一行小字:天启元年 榆关城头,天子临海赋此。
李炎站在碑前,看完了整首诗,没有立刻转身。
符金玉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碑面上。
碑前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正在对他的同伴说:“这首诗是咱们大唐天子收复幽云那年作的,就是在这榆关城头上,面朝着大海。”
“说的是幽云十六州被契丹占了那么多年,终于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同伴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李炎站在不远处,听到那年轻人解诗,嘴角微翘。
他重新牵起马,往关门口走去。
符金玉默默跟上李炎,过了关门。
天气元年,他带着符金玉登上了破败的关城。
那时海风极大,然后突降暴雨。
城楼下的海面白浪滔天,礁石被浪花打得雪白。
李炎看得那叫一个心情舒畅,然后便装了一波。
关城内的街道很是热闹。
李炎牵着马走在街上。
符金玉跟在身后,目光左右打量着。
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开着,一家铁器铺门口挂着各式农具和马蹄铁,一个铁匠正在门口挥锤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半条街。
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盐、茶、布匹和几坛酒,伙计正在给一个赶车的北地商人装货。
再往前是一家羊肉汤馆,门口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着短褐的汉人农人,有穿皮袍的北地牧民,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商,也有几个穿官服的差役在街口说话。
他们在街口的一家羊肉汤馆门口停住了。
李炎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掀帘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三四张桌,一半空着。
店主人是个中年妇人,正在灶台前搅汤,见客进来,招呼道:“两位客官坐,羊肉汤配玉米饼子,一人一份?”
李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好。”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两摞玉米饼子端了上来。
汤色浓白,肉香扑鼻,饼子是新出锅的,黄澄澄的。
李炎掰了一块饼子泡进汤里,低头吃了起来。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商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你这次去北面,走的是哪条路?”
另一个说:“过榆关往北,走辽西那条道。”
“如今我大唐的幽州天启军一路设了驿站,三天一站,补给方便得很。”
“北面郭帅那边也稳,去年入冬前把铁勒部收服了,今年草原上的马价钱降了不少。”
“那你这一趟赚了?”
“赚了。皮子和马在榆关这边脱手,换成盐和茶,再往北走,一趟来回利钱三成。”
李炎喝着汤,没有看他们,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符金玉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羊肉,继续吃。
店家妇人端来第二碗汤,笑着问:“两位客官从哪来?是经过榆关,还是打算往北走?”
李炎道:“从汴梁来,往北去。”
妇人道,“客官要是有空,可以上关城头看看海。”
“当年咱们陛下就在那上头作了一首诗,如今关门口刻了碑,不少人都特意绕道来看呢。”
李炎放下筷子:“当年天子作诗的时候,你也在?”
“我在呢!”妇人擦着双手,语气里透着一种骄傲。
“我家原先就住在关城里头,那年七,我亲眼看见天子上城楼的。”
“后来赵将军让人刻了碑,立在了关门口,如今天天都有人来看。”
李炎笑了:“那你觉得,天子那首诗写得好吗?”
妇人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俺不识字,看不懂诗。”
“但俺知道那年之后,榆关就没再打过仗。”
“北面的牧民来来往往,南面的商人进进出出。
日子好了,那就是好诗。”
李炎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再问。
符金玉看着店家妇人转身回灶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喝汤的李炎。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吃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