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D。
酒店门前，停满了汽车。
记者们早早便赶了过来，有人抱着相机，有人拿着笔记本，聚在入口处，不断向负责接待的人确认消息。
这一次，沃罗宁真的会出现。
不再是一张照片。
也不再是CIA工作人员的转述。
那位让米苏军队发生交火的科学家，终于要亲自站出来了。
会场里，座位很快被坐满。
后来的记者，只能站在两侧。
随着侧门打开，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沃罗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到了台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坐下以后，还停顿了片刻，才伸手调整面前的话筒。
闪光灯接连亮起。
沃罗宁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手指在演讲稿边缘停了一下。
“这几天，外面有很多关于我的消息。”
“其中有一些，并不准确。”
记者们纷纷拿起笔。
沃罗宁继续说道：
“首先，我需要说明，苏国没有虐待我。”
“过去这些年，我在那里工作，也在那里生活。”
“我有自己的同事，有一起完成研究的朋友。”
会场里，有人抬起了头。
这番开场，和他们预想的有些不同。
他们原本以为，沃罗宁会当众指责苏国，讲述自己曾经遭遇过什么。
可对方却先否认了这一点。
“那您为什么选择离开？”一名记者忍不住问道。
沃罗宁看向他。
“因为我生病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后重新望向台下。
“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
“有时候，我坐到桌前，拿起笔，却没有办法完成原本应该完成的事情。”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会场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站在侧面的林枫，看着台上的沃罗宁，没有说话。
这些话，虽然写进了稿子。
但对于沃罗宁来说，也都是实情。
病痛。
没有完成的研究。
还有一次次被迫停下的工作。
这些，才是让他最终作出选择的原因。
沃罗宁继续说道：
“我希望，能够去其他国家看看。”
“看看是否还有新的治疗办法。”
“也看看那些我以前只在书里、照片里见过的地方。”
“如果身体允许，我还想继续做一些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前排，一名记者举起了手。
“沃罗宁先生，苏国方面认为，您是被CIA劫持到这里来的。”
“您能否明确回答，离开苏国，是不是您自己的决定？”
相机再次举了起来。
沃罗宁看着那名记者。
“是。”
“是我自己的决定。”
“CIA的同事，帮助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没有人强迫我坐在这里。”
记者低头，迅速记下。
另一人紧跟着问道：
“您知道，这件事已经引发了军事冲突吗？”
沃罗宁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缓缓点头。
“我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够出来，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他放下了手里的稿子。
“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的离开，失去生命。”
“更不希望，这件事继续引发战争。”
“我只是想在剩下的时间里，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看病。”
说到这里，沃罗宁抬起头。
“我也只是苏国的一名普通人。”
话音落下，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有人在笔记本上，用力划下了最后那句话。
也有人已经侧过头，低声交代身旁的同事，重新调整准备好的报道。
一名生病的科学家。
希望出国治疗。
希望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苏国军队，却为了让他回去，向西D开了火。
这样的新闻，要怎么写，他们已经有了想法。
会场侧面。
史密斯看了一眼那些忙着记录的记者，压低声音。
“林，你这篇演讲稿，写得真好。”
林枫转过头。
史密斯示意了一下台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
“这一下，苏国如果还想继续打，就得准备面对外面的舆论了。”
林枫笑了笑。
沃罗宁当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现在，他把自己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希望出国看病的病人。
苏国再强调他的价值，强调必须把人带回去，听起来，便是另外一种意思。
这一套，米国人最熟悉。
自由。
个人选择。
林枫只是把他们惯用的说法，拿过来用了一次。
扣帽子，谁不会？
……
发布会结束以后，沃罗宁被带到了后面的休息室。
林枫进去时，对方正端着一杯水，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稿子，已经被他重新折好。
看见林枫，沃罗宁站了起来。
“林先生。”
“坐吧。”林枫抬了抬手：
“接下来，会有人陪你去米国。”
“医生和后续的安排，他们会负责对接。”
沃罗宁看向他。
“您不一起回去？”
“暂时还不行。”林枫说道：
“欧洲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不过，你可以先走，不用在这里继续等。”
沃罗宁点了点头。
从决定离开，到真正坐在记者面前，把自己的选择说出来，这段时间，对他而言，实在太长了。
如今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沃罗宁伸出了手。
“谢谢。”
林枫与他握住。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不一样。”
沃罗宁看着他，神情认真。
“你答应过，会陪我一起离开。”
“你做到了。”
林枫没有再开玩笑。
“到了米国，先把身体养好。”
“那些没有完成的研究，还在等着你。”
沃罗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希望还有机会。”
门外，一名军官走了进来。
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会护送沃罗宁前往机场，再送他去米国。
沃罗宁拿起那个旧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枫朝他点头。
“保重。”
“你也是，林先生。”
房门关上。
林枫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
史密斯正在外面等他。
“人送走了？”
“嗯。”
“那接下来……”
林枫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翻到了企业名单那一页。
“去见见这些做生意的人。”
……
西D。
莱茵精密机械公司。
汽车驶进厂区的时候，林枫先看见了几座连在一起的车间。
高大的窗户后面，能看到正在运转的设备。
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推着小车，从厂房之间穿过。
这里，看起来仍旧和平时一样。
可办公楼前，等着他们的人，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先生。”
一名头发有些灰白的男人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我是公司的负责人，韦伯。”
林枫与他握了一下。
“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韦伯点头，他看了一眼林枫身后的史密斯，以及随行的工作人员，勉强露出笑容。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材料。”
“请。”
几人走进会议室。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坐着公司的律师和技术负责人。
韦伯坐下以后，先将其中一份推了过来。
“关于此前的交易，我们承认，公司在管理上存在疏漏。”
“个别人员没有充分核实设备的最终去向。”
林枫翻了一页。
没有说话。
韦伯只好继续。
“我们愿意接受处罚，也会调整内部管理，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
“但技术资料的部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林枫抬头。
“怎么？”
韦伯看了身旁的律师一眼。
律师随即开口。
“林先生，我们希望确认，所谓暂时保管，具体需要多久？”
“以及，哪些资料，必须移交。”
林枫将文件放下。
“这些问题，通知里面没有说明？”
“范围，有。”
律师回答。
“但涉及的内容，对企业十分重要。”
“有些研究，投入了很多年的时间和资金。”
旁边，那名一直没有说话的技术负责人，也终于开了口。
“其中不仅仅有设备图纸。”
“还有工艺记录、控制部分的设计，以及我们长期积累的试验资料。”
“如果全部交出去……”
“你们卖给苏国的时候，也这么为难？”林枫问道。
技术负责人的话，顿时停住了。
韦伯赶紧说道：
“林先生，这件事，我们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最终买方的情况，公司确实存在判断失误。”
史密斯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放到了桌上。
几份往来记录。
还有付款和交付的文件。
韦伯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再说下去。
林枫靠着椅背，语气依旧平静。
“有关罚款，你们可以按已经确定的办法处理。”
“技术资料，按清单交。”
“这是你们政府已经接受的安排。”
“我今天过来，是确认移交，不是重新讨论要不要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韦伯面前的咖啡，一口都没有动。
他原本还想着，先承认管理问题，再表示愿意交钱。
剩下的部分，慢慢争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余地。
“我们可以提供涉案设备的资料。”
韦伯最后说道。
“但与这些设备无关的其他研究……”
“按清单。”林枫再次重复：
“不会让你们凭空增加，也别想着少交。”
说完，他将一份核对表推了过去。
韦伯拿起来，逐项往下看。
数控加工设备。
精密部件的制造资料。
自动控制装置。
有些项目，正是公司这些年最重要的成果。
看完最后一项，韦伯抬起头。
“资料交出去以后，我们还能继续使用？”
“企业可以按照约定继续经营。”
林枫说道：
“但出口和技术转让，要接受监督。”
“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保管，那要看后续审查。”
韦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问。
他听明白了。
暂时。
这两个字，并没有一个他能够自行决定的期限。
林枫却已经站起身。
“资料在哪里？”
“技术部门。”
韦伯回答得有些艰难。
“其中一部分，已经按通知整理好了。”
“那就过去看看。”
几人离开会议室，穿过走廊，来到另一栋楼。
技术负责人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里面，是一排排文件柜。
几只封装到一半的箱子，摆在靠墙的位置。
桌面上，还有尚未整理完的图纸。
林枫走进去，目光从柜子上那些项目名称扫过。
这些东西，对夏国的工厂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有些生产环节，家里缺的，恰恰就是这些积累。
可现在，他甚至不需要为接近这些资料，另外寻找借口。
韦伯已经拿起一本厚厚的技术总册，亲自放到了他面前。
“林先生。”
“这是第一批。”
林枫收回目光，伸手翻开，脸上的神情，认真了起来。
“那就从这一批开始。”
“我们慢慢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