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越刮越凉,卷着枯叶往门缝里钻。
石头一早出摊卖烤鸭,刚把炭炉烧旺,忽然想起炕洞里藏的血汗钱,心里莫名发慌,撂下摊子就往回赶。
后院小屋阴暗逼仄,他闩上门,哆哆嗦嗦伸手往炕洞夹缝里摸。
原本鼓囊囊的旧布包,空空如也。
“没了……我的钱没了!”
石头浑身一软,瘫坐在炕沿上,手脚冰凉。
那是他起早贪黑、烟熏火燎卖了十几年烤鸭攒下的家底,一块块大洋、一摞摞铜板,全是拿命换的血汗钱,是给石强娶媳妇、给自己养老的全部指望!
他眼前一黑,胸口憋得发疼,抓起炕席狠狠一掀,满地乱翻。
炕洞、墙角、箱底、枕头下,翻得一片狼藉,半个铜板都没找到。
“小兔崽子!是你!一定是你!”
石头猛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抄起墙角一根粗木棍,红着眼就往外冲。
不用想,除了被翠儿迷得神魂颠倒的石强,没人知道他把钱藏在炕洞里!
巷子里的街坊见他满脸凶相、攥着木棍疯跑,都吓得避让,窃窃私语着看热闹。
石头一路冲到翠儿家土坯院门口,抬脚就踹在破旧的木门上,“哐当”一声,院门直接歪倒半边。
“翠儿!你个丧良心的小娼妇,给我滚出来!”
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满是暴怒。
翠儿正坐在屋里对着小镜子抿头发,听见动静,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就换上一脸茫然无辜,慢吞吞起身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发规规矩矩挽着,怯生生缩着肩膀,一副被吓坏的可怜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石、石大叔,您这是干啥呀?怎么一进门就骂人……”翠儿声音发颤,吓得往后缩,眼里噙着泪,看着委屈极了,“我哪里得罪您了,您发这么大的火?”
“少跟我装蒜!”石头举着木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吼道,“我家里十几年的血汗钱不见了,定是你撺掇我家石强偷的!你把钱给我交出来!那是我活命的钱!”
翠儿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连连摆手,哭得梨花带雨,满心委屈:
“大叔,您可不能冤枉我啊!”
“我什么时候拿您的钱了?我和强子哥只是好好处对象,从没碰过您家的东西!”
“强子哥是帮我修过屋子,可那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我从没逼他偷拿家里的钱啊!”
她哭得身子发抖,抬手抹着眼泪,一脸清白无辜:
“我家虽穷,可也知道廉耻,怎么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您丢了钱心里急,我懂,可也不能随便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屋里的翠儿爹听见动静,叼着旱烟袋出来打圆场,陪着笑脸劝:
“老石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骂人,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误会?”石头怒极反笑,目露凶光,“我家钱丢了,转头你家破屋就修得整整齐齐,不是拿了我的钱,哪来的银钱修房子?你当我是傻子吗!”
翠儿哭得更凶,梗着脖子喊冤,满脸委屈倔强:
“修房子的钱是强子哥自愿给我的,他说是他攒的学徒工钱,我哪里知道这钱的来路!我要是知道这钱是偷的,说什么也不会要!”
她一口咬定不知情、没逼迫、全是石强自愿,扮足了无辜受害的模样,围观的街坊渐渐围过来,看着她柔弱可怜,反倒有几分信了。
石头明知道她满嘴谎话,却拿不出实证,气得木棍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你个狐媚子、骗子!我家石强就是被你迷昏了头!你等着,我去找那混账儿子对质,今天非把这事算清楚不可!”
他骂骂咧咧,转身就往理发店的方向冲,要去找石强。
此时石强正在理发店给客人刮胡子,听见门口吵吵嚷嚷,一抬头看见父亲红着眼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师傅和店里的学徒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石强!你个混账东西!”石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拽到跟前,扬手就要打,“我炕洞里的钱是不是你偷的!是不是给了翠儿那个贱人!”
石强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也不敢应声。
事到如今,他再也瞒不住了。
可当着满店人的面,被父亲当众戳穿“偷钱”的丑事,他又羞又怕,满心慌乱,只想逃避。
“爹……你别在这闹……”石强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闹?我养你这么大,你偷我活命的血汗钱,去填那个女人的无底洞!”石头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我问你,钱是不是你拿的!是不是给翠儿了!”
满店的目光都落在石强身上,鄙夷、看热闹、议论纷纷,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又羞又愧,又怕面对父亲的怒火,更怕承认自己偷钱、怕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丑事。
石强猛地甩开父亲的手,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敢说,扭头就往门外冲。
“你给我回来!”石头嘶吼着追上去。
可石强像丢了魂一样,只顾着拼命往前跑,穿过拥挤的巷子,绕过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只想逃开这让人窒息的局面。
他不敢面对暴怒的父亲,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更不敢去想,父亲没了这笔血汗钱,往后该怎么活。
石头追出几步,看着儿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巷子里。
十几年的血汗钱没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一个心机女人,偷钱、撒谎、逃避,连一句认错的话都不敢说。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苍老憔悴的脸上。
石头仰着头,老泪纵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围观的街坊唏嘘不止,议论纷纷。
有人骂翠儿狐媚骗人,有人说石强鬼迷心窍,也有人叹石头可怜。
而躲在土坯屋里的翠儿,听着巷子里的哭喊吵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漠然的笑。
这事闹得再大,也怪不到她头上。
石强心甘情愿,她一概不知。
至于石强父子的死活,她半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