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法租界边缘的巷弄，白日里少了霓虹，只剩灰扑扑的土坯房与斑驳砖墙，透着底层人家的萧瑟。
翠儿站在自家后屋的破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小腹。
不过两个多月光景，原本扁平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一小团，藏在宽松粗布衫里还能遮掩，若是稍稍贴身，便再也瞒不住。
镜里的女人，脸色带着几分孕相的虚浮，眼底全是焦躁与狠戾。
那个口口声声疼她、宠她的老板，得知她怀了身孕，当场就翻了脸。
原是出手阔绰、夜夜笙歌，如今却只派下人丢来五十块大洋，冷冰冰丢下一句话：“把孩子打了，往后别再纠缠，太太要是知道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她不肯。
这是她攀高枝的唯一指望，是她摆脱穷巷苦日子的筹码，她怎么肯轻易打掉？
可她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有钱老板彻底避而不见，连舞厅的门都不让她进。
没了钱财接济，没了靠山依仗，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迟早要露馅。
到时候，街坊的唾沫星子、爹妈的责骂、旁人的指指点点，能把她活活逼死。
翠儿盯着镜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她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得找个接盘的，找个傻子，心甘情愿替她养这个孩子，替她扛下所有骂名。
而这个人选，除了对她死心塌地的石强，再没有第二个。
她迅速翻出箱底那件墨绿丝绒旗袍，紧身的料子裹着身段，小腹那点微隆，只要稍稍含着腰，便能遮掩过去。
她细细化上妆，唇瓣涂得艳红，卷发挽得妩媚，又往身上洒了点廉价香水，把一身风尘娇媚，裹得恰到好处。
今日的石强，被父亲骂得不敢回家，一早就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发呆，满心都是对翠儿的惦记。
翠儿理了理旗袍领口，踩着布鞋，扭着腰肢往巷口走去。
她算准了时间，今日非要把石强拿捏得死死的，生米煮成熟饭，往后由不得他不娶。
刚转过巷口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是素芬。
素芬刚从集市上闲逛回来，手里挎着竹篮，抬头就撞见了穿旗袍、妆容妖艳的翠儿，当即愣在了原地。
平日里见惯了翠儿穿粗布短衫、扮柔弱可怜的模样，此刻她一身紧身丝绒旗袍，卷发红唇，满身风尘气，和往日判若两人，素芬心里先起了几分疑心。
“翠儿？”素芬下意识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轻轻皱起，“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穿成这样？”
翠儿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抬手拢了拢旗袍下摆，刻意含着腰，遮掩小腹的弧度，脸上强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
她声音没了往日的软糯，多了几分刻意的娇媚，“我……我去镇上找点亲戚，换身体面衣裳，免得让人看不起。”
素芬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她的小腹上。
紧身旗袍本就贴身，翠儿越是刻意含腰遮掩，那一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反倒越明显。
不是吃撑了的鼓胀，是实打实、带着绵软弧度的隆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怀了身孕的样子。
素芬心里咯噔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早前就听街坊私下议论，说翠儿夜里总往租界的舞厅跑，跟不少有钱男人牵扯不清，如今看这身段、这模样，哪里是走亲戚，分明是心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事。
翠儿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捂住小腹，语气发紧：“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素芬放下挎着竹篮的手，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翠儿，你是不是……怀了身子？”
这话一出，翠儿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刻意遮掩，竟还是被素芬一眼看穿了。
“你、你胡说什么！”翠儿猛地拔高声音，又怕引来旁人，慌忙压低嗓音，眼底满是慌乱与恼羞成怒，“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污蔑我！”
“我是不是污蔑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素芬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小腹，“你这肚子，藏不住了。你平日里跟石强处对象，可你们从来没有越界之举，这孩子，绝不是石强的。”
素芬看得通透。
石强那小子憨厚痴心，对翠儿向来敬重，连重话都舍不得说，绝不可能婚前做出越界的事。
翠儿肚子里的种，分明是她在外招惹的那些有钱男人的。
翠儿被戳穿了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柔弱彻底褪去，露出几分刻薄的底色。
她知道素芬性子耿直，不好糊弄，索性也不装了，咬着牙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我不想管你的闲事。”素芬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可石强对你一片真心，为了你偷拿他爹的血汗钱，跟家里决裂，被全巷子的人笑话。你若是心里有他，就不该骗他，更不该拿着一肚子脏事，去算计他。”
“我算计他又怎么样？”翠儿破罐子破摔，声音冷得刺骨，“石强心甘情愿被我骗，他乐意！我如今这样，都是被那些有钱人逼的，我不找他接盘，我去死吗？”
素芬看着她这副不知廉耻的模样，满心失望。
她原本还觉得翠儿穷苦可怜，如今才明白，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石强的真心，把他当傻子耍。
“你会遭报应的。”素芬冷冷丢下一句话，不愿再跟她多言，挎着竹篮，转身就走。
翠儿看着素芬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怨毒。
可她没时间耽搁，素芬看穿了又如何，只要她先搞定石强，一切都来得及。
她攥紧拳头，压下心底的慌乱，继续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石强还在树下傻傻等着她，等着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掉进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万丈深渊。
素芬挎着竹篮，脚步越走越快，心里像压了块滚烫的炭。
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实心眼的石强，被翠儿这么往死里算计。
一路直奔沈家公馆后院的小屋，门没关严，她一把掀开破旧的布帘，就看见石头蹲在炕边，对着空了的炕洞发呆。
石头头发乱得像枯草，满脸灰败，几天工夫瘦得脱了形，眼角全是干涸的泪痕。
丢了一辈子血汗钱，儿子又鬼迷心窍躲着不见，石头这几日，半口热饭都没下肚。
“石头！”素芬急声开口，声音都发颤。
石头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麻木，哑着嗓子问：“咋了，素芬？”
“你快去拦着石强！晚了就来不及了！”素芬顾不上喘气，一句话戳穿底细，“翠儿怀了身孕，不是强子的，是外头有钱男人的！那男人有家室，不管她了，她如今穿得妖妖娆娆，去找强子，是要拉着他当冤种、接盘娃啊！”
“啥？！”
石头猛地一哆嗦，佝偻的身子瞬间绷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血丝，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你、你说啥？那娼妇怀了野种，还要祸害我儿子？”
“是真的！”素芬急得眼眶发红，“我刚在巷口撞见她，穿紧身旗袍，肚子已经显怀了，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要算计强子！她这会儿往老槐树那边去了，强子就在那儿等着她呢！”
“造孽！真是造孽啊！”
石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浑身气得剧烈发抖，青筋暴起。
偷他的血汗钱，毁他的家，如今还要带着别人的野种，坑他儿子一辈子！
这哪是处对象，这是要把石强往死里踩，踩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着破布鞋，抓起墙角那根没断的木棍，疯了一般往外冲。
“我的儿！爹来救你！”
石头拼了老命狂奔，秋风刮得他脸皮生疼，腿脚不利索，几次差点绊倒，又硬生生撑着爬起来。
满脑子都是翠儿的歹毒，都是石强的憨傻，他若是晚一步，他儿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老槐树的巷口，落满枯黄的叶子。
石强正靠在树干上，见翠儿穿着一身贴身的墨绿丝绒旗袍，卷发红唇，浑身娇俏妩媚地朝他走来，瞬间看直了眼，满心都是欢喜。
往日里翠儿总是粗布素衣，柔弱可怜，今日这般打扮，美得让他心跳加速。
“翠儿，你今日……真好看。”石强挠着头，憨厚地笑，之前偷钱被父亲发现的惶恐，全都抛到了脑后。
翠儿走上前，刻意微微含着腰，遮掩小腹的弧度，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指尖带着刻意的柔媚，声音娇滴滴的，勾着人心。
“强子哥，人家心里一直想你，才特意打扮给你看。”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暧昧，“这几日你家里闹得慌，肯定没睡好，我在村后找了间空破屋，清净得很，咱们去那儿说说话，好不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