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凉，巷子里的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刚擦亮，石强就扛着借来的铁锹、泥抹子，守在翠儿家院门口。
昨日偷了爹的血汗钱给她修屋，他心里虽发慌，可一想到翠儿的笑脸，便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翠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干干净净，半点脂粉都没抹，看着柔弱又乖巧。
“强子哥，你这么早就来啦？”她声音软乎乎的，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眼里满是依赖，“真是辛苦你了，家里这破屋，全靠你搭把手。”
石强立马红了耳根，挠着头憨笑：“不辛苦，给你干活，我乐意。”
屋里的弟妹饿得哭闹，翠儿娘躺在里屋咳嗽不停，翠儿爹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脸愁容。
翠儿转过身，眼眶就红了，拉着石强的衣袖轻声道：“强子哥，你看这一家子，全靠我撑着，我也就只能指望你了。等屋子修好，我一定好好跟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有我在，你别怕。”石强被她哄得心头滚烫，撸起袖子就埋头干活。
和泥、砌墙、糊屋顶、补灶台，从清晨忙到日头西斜，一刻也没停歇。汗水浸透了短褂，后背全是盐渍，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也半点不喊累。
翠儿就守在旁边，一会儿给他递碗凉水，一会儿拿粗布手帕给他擦汗，柔声细语地哄着：“强子哥，你慢点儿，别累着。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时不时往他兜里塞个半块麦饼，眼里全是“心疼”，说话温温柔柔，全然一副穷苦人家懂事痴情的好姑娘模样。
石强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就算拼了命，也值得。
傍晚时分，屋子总算修得有了模样。
石强累得瘫坐在门槛上，翠儿挨着他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甜得发腻：“强子哥，你真好。等我以后嫁了你，天天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一辈子。”
石强心花怒放，攥着她的手，郑重许诺：“等我出师挣了大钱，就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不让你再过苦日子。”
翠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柔声应着：“好，我等你。”
天色彻底黑透，石强恋恋不舍地离开。
翠儿站在巷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方才满眼温柔、柔弱可怜的神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快步回到屋里，关紧房门，麻利地翻出藏在箱底的东西。
脱下粗布短衫，换上一身紧身的墨绿丝绒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身段；拆开挽着的头发，用烫头夹子卷出时髦的波浪卷；再拿出粉盒、胭脂、口红，细细描摹。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镜里的人就彻底变了模样——眉眼娇媚，唇瓣艳红，浑身透着世故的风情，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穷苦本分的样子？
她拎起小巧的丝绒手包，轻手轻脚推开后窗，闪身钻进夜色里。
法租界的霞飞路，入夜便灯火璀璨。
霓虹灯闪着红绿光影，洋车、小轿车往来穿梭，歌舞厅、酒吧门口衣香鬓影，满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翠儿熟门熟路，走进一家挂着“百乐门”招牌的舞厅后门，门口的侍应见了她，笑着点头哈腰：“翠儿姑娘，您可来了，张老板、李老板都在包厢等着您呢。”
翠儿撩了撩卷发，语气轻佻又熟练，全然没有白日的怯懦：“知道了，前头带路。”
推开包厢门，里面烟雾缭绕，几个西装革履、挺着肚腩的富商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洋酒、点心。
昨日素芬看见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张老板，一见她进来，立马眯着眼招手，语气轻佻：“哎哟，我的小翠儿，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翠儿半点不扭捏，笑着依偎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娇嗲：“张老板，让您久等了，真是对不住。”
“无妨无妨，美人晚点，才更勾人。”张老板大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枚银元，顺手搂过她的腰，“来，陪我们喝几杯，喝得好，重重有赏。”
另一个富商端着酒杯凑过来，调笑道：“翠儿，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莫非是会情郎去了？”
翠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洋酒，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嘴上却笑得娇媚：“瞧老板说的，我哪儿敢啊。家里一堆破事耽搁了，这不，一忙完就赶紧来伺候各位老板了。”
“还是你嘴甜。”张老板拍着她的手背，“听说你最近在修房子？缺钱就跟我说，何必自己辛苦。”
翠儿顺势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得发酥：“还是张老板心疼我。我那点家事，哪好总麻烦老板们。不过……若是老板们肯赏口饭吃，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放心，跟着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
酒杯碰撞，笑语奢靡。
翠儿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端酒、陪笑、柔声讨好，世故又圆滑。她收着他们的银元、小费，听着他们的荤话，脸上始终挂着媚笑，心里却清明得很——这些男人肯为她花钱，能给她石强这辈子都给不了的锦衣玉食，至于石强？不过是她闲来消遣、免费干活、偶尔贴补家用的冤大头罢了。
夜深人静，舞厅散场。
翠儿揣着满满一包银元，换上一身素净外衣，悄悄回到自家破旧的土屋。
她把钱藏进墙缝里，脸上的媚气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穷苦的翠儿。
躺在床上，她摸着兜里的银元，嘴角勾起冷笑。
白日里对她痴心一片、为她累死累活的石强，夜里在舞厅挥金如土、对她百般讨好的富商，她分得清清楚楚。
石强的真心，一文不值；只有手里的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而远在另一边的石强，还在摸着手上的血泡，满心欢喜地想着，等屋子修好，他就能娶翠儿进门了。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掏心掏肺爱着的姑娘，白天是他的心上人，夜里，却是别人怀里逢场作戏的陪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