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天,闷得像扣了口蒸笼,连巷口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没半点儿风。
石强攥着兜里皱巴巴的几枚铜板,站在翠儿家歪扭的土坯院门前,手心全是汗。
方才翠儿把他叫到巷尾,一身半旧的花布衫,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就掉眼泪,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强子哥,我实在没法子了,才跟你开这个口。”
石强一见她哭,心立马就软成了一滩泥,忙伸手想去擦她的泪,急声道:“翠儿,你别哭,有啥事尽管跟我说,我都替你办。”
翠儿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抽抽搭搭道:“我娘的病越来越重,这土屋四处漏风,下雨天连个干地方都没有,大夫说再住着潮着,身子好不了。街坊家都说,好歹把屋里糊层新泥,铺块旧地板,再搭个小灶台,能挡风遮雨,我娘才能养身子。”
她抬眼望着石强,眼里满是期盼,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可我家一分余钱都没有,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强子哥,你能不能帮我凑点钱,把屋子简单装一装?等日后我嫁给你,做牛做马都报答你。”
“嫁给你”三个字,听得石强脑子一热,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应:“装!必须装!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让婶子好好养病!”
话喊得响亮,可一低头,摸到兜里那几枚 只 够买两个馒头的铜板,石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在理发店当学徒,师傅给的零用钱少得可怜,平日里请翠儿一家吃凉鸡、买零碎,早就花得一干二净,眼下别说装修钱,连买袋洋灰的钱都拿不出来。
翠儿见他脸色发僵,眼泪掉得更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强子哥,是不是我太为难你了?我知道你也难,可我实在没别的依靠了,只有你肯疼我……”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石强最怕她这般模样,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你等着,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把钱给你送来,绝不耽误你家修房子!”
翠儿这才破涕为笑,踮着脚轻轻靠了他一下,柔声道:“我就知道强子哥最有本事,最疼我了。”
石强被她哄得满心欢喜,可一转身往家走,脸上的笑意就彻底垮了。
他爹石头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一辈子抠抠搜搜,攒点钱全藏在怀里,眼里只认钱和脸面,平日里给他几个铜板都要念叨半天,想跟他要钱给翠儿装修房子,比登天还难,说不准还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可他已经在翠儿面前拍了胸脯,要是拿不出钱,翠儿该多失望?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没用,不肯再理他。
一想到翠儿会疏远自己,石强心里就发慌。
他浑浑噩噩走回沈家公馆后院的自家小屋,推门进去,就见石头正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摸着一个旧布包。
那布包石强再熟悉不过。
是石头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全是卖烤鸭起早贪黑挣下的,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碰,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此刻石头正把布包里的银元、铜板数了又数,嘴里念念有词:“这钱可不能乱花,得留着给你娶媳妇用,要娶就娶有钱有貌的,能给咱家撑门面,绝不能花在穷酸累赘身上……”
石强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偷爹的钱丧良心,可一想到翠儿哭红的眼,想到她那句“日后嫁给你”,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等石头数完钱,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炕洞的夹缝里藏好,又转身出去收拾烤鸭炉子,屋里只剩石强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昏沉沉的。
石强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炕边,颤抖着伸手,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旧布包。
银元硌着手心,烫得他指尖发麻。
“爹,对不住……”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慌乱,“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钱,可翠儿家等着钱修房子,她娘还病着,我不能不管她……等我以后出师挣了钱,一定加倍还你,一定!”
他咬着牙,把布包匆匆塞进自己怀里,死死按住,生怕被人发现。
没过多久,石头扛着工具走进屋,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口朝石强道:“小子,发什么愣?赶紧把炕席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还要出摊。对了,我那钱你可别乱动,那是咱家的本钱,少一个子儿,我打断你的腿!”
石强背对着他,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不敢回头,声音发紧地应:“……知道了。”
石头没察觉他的异样,嘟囔着又道:“我可跟你说,别再跟那个翠儿拉扯,那姑娘一看就是个无底洞,你那点钱够她填的?趁早断了,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这话戳中了石强的心事,他猛地回头,脸色发白,却梗着脖子喊:“翠儿不是那样的人!我就要娶她,谁也拦不住!”
石头被他吼得一愣,当即火了,瞪着眼骂道:“你个混账东西!我看你是被那小妖精迷了心窍!那钱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没动!”石强死死捂着怀里的钱包,眼神躲闪,语气却硬得很,“我才不会动你的钱,你少冤枉人!”
石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撒谎,才啐了一口,转身去忙活,不再理他。
石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怀里的钱包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疼。
可一想到翠儿拿到钱时开心的模样,他又咬了咬牙,把那点愧疚全都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石强就揣着偷来的钱,急匆匆往翠儿家赶。
推开那扇土坯院门,翠儿正等着他,见他过来,立马笑着迎上前:“强子哥,你可来了。”
石强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包,一把塞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满是得意:“翠儿,你要的钱,我给你凑来了,够你家修房子了。”
翠儿捏着沉甸甸的布包,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笑得越发温柔,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强子哥,你真是我的靠山,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石强被她哄得满心欢喜,全然忘了自己偷钱时的慌乱,也忘了爹的责骂,只傻傻地笑着,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他却不知道,这袋偷来的血汗钱,终究会把他,拖进再也回不了头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