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一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不敢睡。
窗外东厂番子的脚步声彻夜未停,一拨接一拨,像涨落的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寝殿,他的手就会条件反射般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每一次脚步声远去,他才能松半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等着下一轮的巡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刚睡着没片刻,就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了。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伴随着李朝钦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出事了!”
林砚猛地坐起身,指尖已经死死扣住了匕首的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慌什么,进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李朝钦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一张脸煞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路都走不稳了。
“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带着人闯过来了!”
林砚当场愣住了。
张皇后?
闯乾清宫?
她疯了?
这里被魏忠贤的东厂番子围得像铁桶一样,她带着人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人在哪儿?”他掀开被子下床,声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李朝钦喘着粗气道:“已经到乾清门外了!魏公公带着人正拦着呢!可皇后娘娘说……说她手里有先帝的遗旨,非要见您不可,谁拦都不行!”
先帝遗旨。
林砚的心里猛地一动。
又是遗旨?
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张皇后不是冲动鲁莽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冒这种杀头的风险,她敢闯宫,必然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也必然是算准了魏忠贤的软肋。
“更衣。”他沉声道,“朕要去看看。”
李朝钦急了,连忙上前阻拦:“陛下!万万不可!魏公公特意吩咐了,让您千万别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林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只重复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更衣。”
---
乾清门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张皇后站在最前面,一身素白孝服,头上没有半分珠翠,脸上未施半点脂粉,明明身形纤瘦,却站得笔直如松,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锋芒。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坤宁宫的太监宫女,还有数名身着盔甲的侍卫,人数不多,却个个腰悬刀剑,面色决绝,没有半分退意。
对面,是黑压压一片手持利刃的东厂番子,刀鞘碰撞的轻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将乾清门围得水泄不通。
魏忠贤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笑容,可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纸,眼底满是阴翳。
“娘娘,”他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恭敬,“您这是做什么?先帝刚刚驾崩,您凤体为重,该在坤宁宫静养才是,怎么跑到这乾清宫来了?”
“让开。”张皇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娘娘,”他干笑一声,依旧不肯退让,“不是奴婢不让您进,只是这乾清宫是先帝寝殿,如今更是嗣皇帝居所,乃是宫中重地,按规矩……”
“规矩?”张皇后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寒冬的冰,“本宫是大明的正宫皇后,是先帝明媒正娶的妻子。先帝驾崩,本宫来乾清宫哭灵,哪条祖宗规矩不让本宫进?”
魏忠贤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皇后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还是说,在魏公公眼里,这乾清宫已经不是先帝的寝宫,而是你魏忠贤的私人地盘了?连本宫这个皇后,都踏不进来了?”
这话太重了,重得足以扣上一个“把持宫闱、意图谋逆”的罪名。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僵硬,到阴沉,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恼羞,快得像走马灯一样。
“娘娘说笑了。”他咬着后槽牙,躬身道,“奴婢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擅作主张。”
“奉谁的旨?”张皇后立刻反问。
魏忠贤硬着头皮道:“自然是……先帝的旨意。”
张皇后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恶:“先帝的旨意?先帝弥留之际,本宫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他什么时候下过这道旨意?本宫怎么不知道?魏公公,你敢当着先帝的梓宫,再说一遍这是先帝的旨意吗?”
魏忠贤瞬间语塞,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张皇后再次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汉白玉石板,仿佛都被她的气势震得微微发颤。
“让开。”她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魏忠贤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皇后又迈一步,已经走到了东厂番子的刀尖前。
魏忠贤依旧没动,可他身后的番子们,已经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要在乾清门外炸开。
林砚站在乾清门内,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心脏跳得像擂鼓。
张皇后这是在以死相拼。
就为了见他一面,就为了把他从魏忠贤的软禁里带出来。
为什么?
他正思忖着,张皇后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内喊出了他的名字:
“朱聿琛!”
三个字,穿透了厚重的宫门,清晰地落在了林砚的耳朵里。
林砚浑身一震。
“朱聿琛!”张皇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还活着,就出来!别躲在里面!别让那些奸佞小人,把你困成一个见不得光的傀儡!”
林砚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推开了沉重的乾清门。
---
清晨的阳光格外刺眼,林砚微微眯起眼,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张皇后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地。
“臣弟,叩见皇嫂。”
张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眶瞬间红了。
那里面有愤怒,有心疼,有压抑了数日的委屈,还有一丝终于放下心来的释然。
“起来。”她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声音放柔了些许,“你是先帝钦定的嗣皇帝,是大明未来的君主,不能跪本宫。”
林砚依言起身,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身后是剑拔弩张的东厂番子与坤宁宫侍卫,周遭是数百双眼睛的注视,空气里的紧张气息,却因为这一跪一扶,稍稍缓和了些许。
“皇嫂,”林砚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您怎么会来这里?”
张皇后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对着在场所有人道:
“本宫今日来,是奉先帝临终遗旨,传召信王入宫。”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忠贤的脸色骤然剧变,从铁青变成了煞白,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遗……遗旨?”他强装镇定,干笑着道,“娘娘说笑了。先帝弥留之际,一直昏迷不醒,何曾留下过遗旨?奴婢一直守在殿外,怎么从未听说?”
张皇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先帝临终前,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本宫一人在身边,对本宫说了最后一句话。”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了林砚身上,“这句话,就是先帝留给大明,留给嗣皇帝的最后一道遗旨。”
魏忠贤急声道:“到底是什么话?”
张皇后没理他,只是看着林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乾清门广场:
“先帝说,着信王朱聿琛,即刻入乾清宫,主持朕的丧礼。”
林砚当场愣住了。
主持丧礼?
他?
他明明被魏忠贤以“保护”为名,软禁在了偏殿,连先帝的梓宫都近不了身,何谈主持丧礼?
魏忠贤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连忙上前道:“娘娘,主持丧礼的一应事宜,奴婢已经会同礼部、内阁安排妥当了!信王殿下只需安心静养,等着七日后的登基大典便是,何须劳心费神……”
“魏忠贤。”张皇后厉声打断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你听清楚了!先帝说的是,让信王入宫主持丧礼,不是让信王在偏殿里等着登基!本宫今日奉先帝遗旨,来接信王入乾清宫,入主中宫,为先帝守灵治丧!我看今天,谁敢拦?”
她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块莹白的玉牌,高高举起。
那是天启皇帝的随身私章,是他平日里批阅密折、钤印私物所用,宫中无人不识。
“这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到本宫手里的。”张皇后的声音响彻全场,“信与不信,由你们。但本宫今日,一定要带信王走。谁敢拦,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谋逆!”
魏忠贤死死地盯着那块玉牌,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
他当然认得,那是真的。
天启的私章,他见过无数次,仿造不来。
可他更清楚,张皇后这是在赌。
赌他不敢当着满宫内侍、东厂番子的面,公然违抗皇后,违抗先帝的私章,违抗这道只有皇后一人作证的“遗旨”。
哪怕这道遗旨是口头的,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可她是大明的正宫皇后,是先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后宫里,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尊贵的人。
他不能动她。
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她。更不能因为拦她,落下一个“抗旨谋逆”的罪名。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皇后,这个史书上被盛赞“性贞静严正,有母仪天下之德”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前,用她自己的性命,赌他的性命,赌他能顺顺利利地坐上龙椅。
为了什么?
就为了天启那句临终的“你多照看他”?
还是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躲在她身后了。
“皇嫂,”他往前站了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声音坚定,“臣弟跟你走。”
张皇后转头看向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欣慰,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她说罢,转身,朝着乾清宫正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砚抬步,紧紧跟在她身侧。
魏忠贤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却始终没有下令阻拦。
东厂的番子们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魏忠贤,等着他的命令。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张皇后和林砚,在坤宁宫侍卫的护送下,一步步走远,消失在了乾清宫正殿的方向。
---
穿过乾清门广场,走进乾清宫正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目光,张皇后才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林砚,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里面藏着后怕,藏着坚定,也藏着一丝疲惫。
“你知道本宫今天,是在拿命赌吗?”她轻声问。
林砚点了点头,声音郑重:“臣弟知道。皇嫂的恩情,臣弟没齿难忘。”
张皇后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本宫赌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赌魏忠贤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赌他能忍下这一时之气,更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赌你能活着,顺顺利利地登基,坐稳这把龙椅。”
林砚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一出,到底有多险。
如果魏忠贤当场翻了脸,如果那些东厂番子真的动了手,别说带他走,张皇后自己,都可能落得个“矫诏乱宫”的下场,生死难料。
可她还是来了。
带着十几个宫人,寥寥数名侍卫,一块先帝的私章,就这么闯了龙潭虎穴,把他从魏忠贤的软禁里带了出来。
“皇嫂,”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您到底,为什么要为臣弟冒这么大的险?”
张皇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白烛静静燃烧,烛火跳动,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酸涩,眼眶也再次红了:
“因为先帝弥留之际,拉着本宫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老五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老实,没什么城府。朕走了以后,你多照看他些,别让宫里那些豺狼虎豹,把他给害了。’”
林砚瞬间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日在东暖阁,天启拉着他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力气跟他说“好好活着,别像朕”。
原来,在他走后,天启还留了这样一句话。
还把他,托付给了张皇后。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被骂了一辈子昏君的少年天子,心里记挂的,还是他这个弟弟。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了鼻尖。
“皇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弟……臣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张皇后摇了摇头,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顺顺利利地登基,就是对先帝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她转过身,看向正殿中央的灵堂。
天启的梓宫静静停在那里,四周摆满了白色的挽幛与素花,白烛的火光摇曳,映得整个灵堂肃穆又悲凉。
“去吧,”她轻声道,“去给你皇兄守灵。本宫在这里,陪着你。有本宫在,没人敢再把你从这里带走。”
林砚重重地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灵前,撩起衣摆,再次跪倒在地。
他拿起一沓纸钱,轻轻放进面前的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细碎的纸灰随着热流往上飘,又缓缓落下。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皇兄,你放心吧。
臣弟会活着。
会好好活着。
绝不会让你失望,绝不会让这大明江山,落入奸佞之手。
他的身侧,张皇后也缓缓跪下,拿起纸钱,放进了火盆里。
两人并排跪在灵前,一起为先帝烧着纸钱,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轻响,和纸钱燃烧的微声。
殿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泼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魏忠贤站在乾清门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正殿里的那两道身影,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死死地攥着拳,最终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他今天退了一步。
但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