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答决裂,营地两分,草原上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从前同在一处扎营,毡帐相连、烟火相望,牧民们彼此串门、换马、饮酒、说亲,亲如一家。如今一道深沟、一片草场,便把人分成了两边。铁木真的人,不敢轻易靠近札木合的营地;札木合的部属,路过铁木真牧地时,也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带着不屑与警惕。小到牛羊越界、争夺水源,大到奴隶逃亡、部众投靠,摩擦一天比一天多。口角、推搡、拔刀相向的事,隔三差五便要发生一回。
铁木真一直压着,一再忍让。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基尚浅,部众多是新近归附,老弱妇孺不少,真正能上阵死战的勇士,远不如札木合。札木合出身札答阑部,在草原上辈分高、根基深,一呼百应。铁木真只想先稳住脚跟,养精蓄锐,不愿过早与这位昔日安答彻底撕破脸。
可札木合,早已容不下他。
札木合生来骄傲,心高气傲,向来觉得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的草原之主。当初与铁木合称安答、同营而居,他只当是提携一个落难的兄弟。可他渐渐发现,这个兄弟不简单:待人宽厚、赏罚分明、说话算数、肯与部众同甘共苦。逃亡的、受欺负的、无家可归的,都愿意往铁木真身边跑。
名望一天天涨,人马一天天多。
札木合心中的兄弟情,一点点被嫉妒啃噬,只剩下猜忌与杀意。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彻底打垮铁木真的机会。
没过多久,机会真的来了。
这一日,天高云淡,牧草丰美。
札木合的亲弟弟 绐察儿,带着十几个精壮随从,在草原上纵马游猎。此人一向骄横跋扈,仗着兄长势力,在各部之间横行惯了,抢人牛马、夺人妻女,从来都是明目张胆。
一行人转着转着,撞见了铁木真麾下勇士 拙赤答儿马剌 的马群。
数百匹肥壮的骏马,在河边低头吃草,毛色油亮,体格雄健。
绐察儿一眼就看上了。
他勒住马,咧嘴一笑,对手下道:“这群马不错,牵走。”
手下立刻上前,就要赶马。
拙赤答儿马剌正带着几个人在旁看守,见状立刻上前拦住,脸色一沉:“这是我部的马群,你们凭什么抢?”
绐察儿斜着眼打量他,语气轻蔑:“凭什么?就凭我是札木合的弟弟!这片草原,哪一处不是我们札答阑部说了算?几匹马而已,给你留条命,就算客气了。”
拙赤答儿马剌气得浑身发抖:“草原有草原的规矩,一草一木、一马一羊,各有其主。你不问自取,便是强盗!”
“强盗?”绐察儿勃然大怒,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拙赤答儿马剌脸上,“在我面前,也敢谈规矩?今天这马,我抢定了!”
鞭痕火辣辣地疼,拙赤答儿马剌双目赤红,血性一下子冲上头。
他也是蒙古汉子,受过也速该旧恩,跟着铁木真出生入死,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绐察儿还在骂骂咧咧,抬手又要打人。
拙赤答儿马剌不再多言,猛地向后一跃,翻身摘弓、搭箭、拉满,动作一气呵成。
“你敢!”绐察儿厉声呵斥。
箭已离弦。
嗖——
利箭破空,正中绐察儿胸口。
绐察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气绝。
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上前,抱着尸体仓皇逃回札木合大营。
消息一到大帐,札木合正在饮酒。
听完禀报,他手中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周身杀气冲天。
“铁木真!!”
他一声怒吼,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我与你割衣为袍、沥血为盟,虽是分营,依旧是安答!你部下竟敢当众射杀我亲弟!这是欺我无人,还是早有反心?!”
左右将领全都跪倒,齐声请战:
“请首领发兵,踏平铁木真!”
“为少首领报仇!”
“让他知道,得罪札答阑部的下场!”
札木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的不是公道,是借口。
“传我命令!”札木合拔剑出鞘,一剑劈在案几上,“集结札答阑本部,再遣使前往泰赤乌、合答斤、散只兀、朵儿边、塔塔儿、亦乞列思、兀鲁兀、那牙勤、巴鲁剌思等部,就说我札木合为弟复仇,讨伐不义之徒铁木真,令各部尽数出兵,共襄大事!”
短短数日,十三部联军齐聚,共计三万铁骑,分为十三翼,旌旗遍野,号角连天,浩浩荡荡,朝着铁木真的营地压来。
马蹄踏过草原,大地都在颤抖。
探子一连三批,飞马回报。
铁木真正在大帐与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博尔术、者勒蔑、木华黎、赤老温等人议事。
听完,帐内一片死寂。
阿勒坛是蒙古旧贵族,资历老、架子大,此刻脸色发白:“三万……十三部……这阵势,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啊。”
忽察儿也低声道:“咱们全部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人,其中还有大半老弱,怎么打?”
撒察别乞更是面露怯意,目光闪烁,已经在盘算退路。
铁木真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缓缓说了一句:
“札木合,这是动了杀心,不留活路了。”
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有人怕,有人慌,有人犹豫,有人忠心不改。
铁木真一眼就看得分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有力,不高,却让人安定:
“你们怕,我不怪你们。
札木合兵多、将广、部落强,我们人少、势弱、立足未稳。
正面硬拼,的确凶险。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他是十三部联军,人多心杂,各怀鬼胎,有的为仇,有的为利,有的被逼无奈,号令难以统一。
我们是一家人。
同生共死,同心同德。
他强在兵,我强在心。
未必不能一战。”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
诃额仑夫人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衣,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诃额仑走到儿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父亲也速该当年,被塔塔儿毒杀,部众离散,只剩我们几人在草原上流浪,差点饿死冻死。他活着的时候,以百十骑,敢与数部为敌,从不低头。
你如今有毡帐、有部众、有兄弟、有忠心勇士,比你父当年强十倍。
可以败,但不能怯。
可以退,但不能乱。
战,就要战得像个蒙古男儿。
败,也要败得有骨气,留得青山在。
娘信你。”
铁木真望着母亲,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当日,铁木真下令,将自己的部众、亲族、那可儿、附庸部落,也整编成 十三翼,列阵迎敌。
第一翼,他自己与亲卫怯薛。
第二翼,诃额仑夫人率领亲族、妇女、老弱,在后接应。
第三翼到第十三翼,分给诸位兄弟、将领、各部首领。
人马虽齐,人心却不齐。
阿勒坛、撒察别乞等人,出工不出力,暗中保存实力。
真正肯死战的,只有博尔术、者勒蔑、木华黎、赤老温这一批心腹。
两军在 答阑巴勒主惕 旷野相遇。
一望无际的草原,成了决生死的战场。
札木合立马于阵前,身披重铠,腰悬弯刀,身后十三翼大军如黑云压城。
他抬手一挥,号角齐鸣。
“铁木真!出来说话!”
铁木真披甲戴盔,腰挎弓箭,手提马缰,缓缓出阵。
两马相距数十步,遥遥相对。
风一吹,两人的战袍猎猎作响。
曾经同吃同住、同抵而眠、互换信物的安答,如今面对面,中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血海深仇。
铁木真先开口,声音平静:
“安答,此事有隐情。你弟绐察儿抢马在先,动手打人在后,拙赤答儿马剌一时激愤失手,并非我有意指使。你我兄弟一场,何必为此大动干戈,让草原人流血遍野?”
札木合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冰冷与嘲讽:
“失手?
一条人命,一句失手,就想揭过?
铁木真,你少在我面前装仁厚。
你我心里都明白,自从分营那一天起,草原就容不下两个主人。
你收拢流民,结交各部,不就是想跟我争这片天下?
今日我弟死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必多言。
胜者,主宰草原;
败者,埋骨荒野。”
铁木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既然安答心意已决,那便战吧。”
“战!”
札木合一声大喝,猛地挥下令旗。
“呜呜————”
号角凄厉,战鼓震天。
十三部联军前锋,如潮水一般,轰然冲锋。
马蹄践踏大地,喊杀声直冲云霄。
“杀——!”
铁木真回身,拔剑指天:“勇士们,为家园而战!杀!”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箭矢如雨,人马倒地。
札木合的兵马常年征战,凶悍敢战,人数又占绝对优势,一波接一波,压得铁木真的阵线不断后退。
博尔术在左翼,一杆长枪如龙,连挑十数人,战马浑身是血,部下越打越少。
者勒蔑在右翼,弯刀狂舞,身中两箭,依旧死战不退。
木华黎沉着指挥,一次次稳住即将崩溃的阵型。
赤老温率亲骑来回冲杀,哪里危急,就往哪里补。
铁木真亲自在中军,弯弓搭箭,箭无虚发,每一声弓弦响,都有一人落马。
亲卫们围成一圈,死死护着他,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尸体一层层堆起来。
可人数差距,实在太大。
左翼先崩。
撒察别乞的部下,一见不敌,掉头就跑。
左翼一溃,牵动全盘,中军侧翼暴露,被联军骑兵狠狠穿插,切割成几段。
“撑住!撑住!”
铁木真高声嘶吼。
没有人不想撑,可实在撑不住。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午后。
地上铺满尸体,鲜血浸透青草,河流都被染成红色。
铁木真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看着一片片溃散的部众,心中一片清明:
再打下去,全军覆没,一个都活不了。
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全军撤退!往哲列捏峡谷退!快!”
哲列捏峡谷,入口狭窄,谷内幽深,两侧是悬崖峭壁,只要守住隘口,千军万马也难攻进。
“保护大汗!撤退!”
博尔术、者勒蔑立刻带人断后,且战且退,死死挡住追兵。
铁木真领着残部,拼命冲入峡谷,立刻布置人手,堵住山口,垒石为障,弯弓守险。
札木合大军追到谷口,数次强攻,都被乱箭射回。
峡谷狭窄,兵力展不开,仰攻更是送死。
札木合在谷口气的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骂铁木真缩头乌龟,骂他不敢出来决战。
骂了半日,攻不进去,恨意无处发泄。
他把所有怒火,全都撒在了俘虏身上。
“把俘虏带上来!”
数十名被俘的铁木真部众,被五花大绑,押到阵前。
札木合冷冷下令:“架锅,烧水!”
士兵们不敢违抗,立刻搬来七十口大锅,架火、添柴、烧水。
沸水翻滚,热气腾腾。
草原各部将士,全都看得心惊肉跳。
札木合面无表情,挥手:“煮。”
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瞬间撕裂草原。
数十人,被活生生投入沸水之中。
血腥、肉香、焦臭,混在一起,随风飘出数里。
杀完人,他又将被俘的几个小首领,当场斩首,头颅割下,挂在长竿之上,示众三日。
部下有人心惊,小声劝:“首领,如此虐杀,怕是会让各部寒心……”
札木合冷笑:“寒心?我就是要让他们寒心、害怕!让全草原都知道,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看以后还有谁敢投靠铁木真!”
他以为,残暴可以慑服天下。
他错了。
草原各部的人,全都看在眼里:
铁木真虽然战败,却身先士卒,不抛部众、不杀俘虏、不害无辜。
札木合虽然大胜,却凶狠残暴、屠戮俘虏、草菅人命。
谁是明主,谁是暴君,一目了然。
许多原本依附札木合的小部落,暗中心惊胆寒,悄悄派人,潜入峡谷,向铁木真送信,表示愿意归顺,只等将来时机一到,便反戈相助。
峡谷之内。
铁木真坐在石头上,一身血污,疲惫至极。
部下们一个个带伤,沉默不语,眼中全是悲愤。
一名勇士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大汗!札木合如此残暴,虐杀我们的兄弟!此仇不共戴天!请大汗下令,我们冲出谷去,跟他拼了!就是死,也不受这等屈辱!”
周围人纷纷附和:“拼了!拼了!”
铁木真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厚之力:
“拼了?
然后呢?
所有人死在谷口,兄弟死绝,部落消亡,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败了,就是败了。
不怨天,不尤人,不怪兵少,不怪势弱。
是我不够强,是我准备不足,是我高估了人心,低估了札木合的狠辣。
今日之败、今日之辱、今日兄弟之死,我铁木真,一字一句、一刀一枪,全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你们要记住——
靠酷刑吓人,赢一时;
靠人心服人,赢一世。
札木合今天赢的是一场仗,
输的,是整个草原的心。”
博尔术拄着长枪,身上伤口还在流血,沉声说道:
“大汗说得对。
我们人虽少,但还在,心还齐,家还没散。
留得命在,草场在,马匹在,总有一天,我们能把今天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铁木真站起身,望向峡谷出口,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夕阳落下,天色昏黄。
风很冷,吹在伤口上,刺骨的疼。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忍。”
一字,轻,却重如千斤。
忍一时屈辱,忍一时失败,忍一时弱小。
忍到人心归向,忍到兵强马壮,忍到时机到来。
这一战,是铁木真一生之中,第一场真正的大败。
败得惨烈,败得狼狈,败得几乎一无所有。
但他没有垮。
他没有怨,没有狂,没有乱。
他在失败里,看清了草原,看清了人性,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收拢残部,安抚老弱,医治伤者,整顿军纪,厚葬死者,安抚家属。
他一件一件,做得沉稳、细致、不动声色。
十三翼之战,铁木真败了。
可他这个人,没有输。
经此一败,更多人看清了他的格局与气度。
更多人,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忍,跟着他等,跟着他,东山再起。
大败之后,才是真正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