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翼一战,铁木真是真真切切地败了。
札木合合着草原十多部的人马,兵多将广,声势滔天,把他的营寨冲得七零八落。部下死伤不少,牛羊失散,帐篷被烧,连几个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都带伤突围,狼狈不堪。若是换作旁人,经此一败,只怕早就心灰意冷,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低头投降,再也抬不起头。
可铁木真不一样。
他从小在风雪里活下来,在追杀里逃性命,在饥饿里捡野果,在孤立无援里扛过无数个寒夜。一点败仗,打不垮他,只会让他把牙咬得更紧。
败了,他不怨天,不尤人,不胡乱杀戮泄愤,也不对着部下大吼大叫、乱发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收拢残兵,把受伤的人安置好,把老弱妇孺护在中间,把失散的牛羊一匹匹找回来,重新扎下营盘。白天,他亲自查看草场、水源,安排人放牧、守哨;夜里,他独自坐在帐外,望着漫天星辰,一言不发。
部下们看在眼里,都明白。
他们的首领,不是在消沉,是在忍。
忍一时之辱,等一时之机。
而另一边,札木合虽然大胜,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抓获了铁木真这边的俘虏,其中有几个是小部落的首领、勇士。札木合心中得意,又带着一股狠戾之气,为了立威,为了震慑整个草原,他竟然下令,架起七十口大锅,架柴烧火,把那些俘虏活活煮死。杀了人还不算,他又把几个首领的头颅割下来,绑在马尾巴上,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任由沙石摩擦、血肉模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草原都炸了。
“札木合安答这是疯了?”
“胜了就胜了,何必要这么残忍?”
“今日他这样对俘虏,明日他得了天下,我们这些小部落,还有活路吗?”
草原人敬畏勇士,敬佩强者,但绝不敬畏屠夫。
谁能让人安稳过日子,谁能护着部族繁衍,谁才是真正的可汗。
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人心向背,才是天大的事。
铁木真听到札木合煮杀俘虏的消息时,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冷静。
他对身边的者勒蔑、速不台等人说:“札木合赢了战场,输了人心。用不了多久,各部都会离他而去。我们现在不用急着和他拼命,养好力气,等着便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实力,还远远不够一统草原。
东面有世仇塔塔儿,北面有泰赤乌旧部,西面有强大的克烈部,南面有大金国,而身边,还有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札木合。
四面皆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等一个名正言顺、能借力打力、能一举扭转声望的机会。
这一天,风很大。
远方尘土飞扬,一骑快马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马嘴上全是白沫,骑手浑身是汗,刚到营门就滚下马鞍,嘶声喊道:“报——!有南边大金朝廷的消息!”
铁木真正在帐中与诃额仑母亲说话,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慢慢说,何事?”
骑手喘着粗气,大声道:“塔塔儿部反了!他们在东边劫掠金国边境,杀了金国的官员,抢了贡品,还拦了商道!金国皇帝大怒,已经派丞相完颜襄,率领大军北上,要剿灭塔塔儿!如今金兵已经快到漠东草原了!”
这话一落,铁木真整个人都顿住。
塔塔儿。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一下子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九岁那年,父亲也速该带他去弘吉剌部定亲,回来路上,遇到塔塔儿人设宴。父亲忠厚,不设防,喝了他们递来的酒,回去路上便毒性发作,痛苦而死。
父亲一死,部族离心,泰赤乌人抛弃他们母子,把牛羊、帐篷、部众全部带走。
是母亲诃额仑,领着他们几个孩子,在斡难河边拾野果、挖草根、钓鱼打猎,才勉强活下来。
好几次,他们差点饿死、冻死、被人杀死。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塔塔儿。
父祖之仇,血海深仇,从小到大,他一天都没有忘。
身边的勇士们一听“塔塔儿”三个字,瞬间全都红了眼。
博尔术按刀上前,声音沙哑:“首领!这是天给的机会!咱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请下令,咱们立刻点齐人马,杀向塔塔儿,为也速该先父报仇!”
合撒儿更是怒目圆睁,大吼道:“对!杀过去!把塔塔儿人踏平!一个不留!”
众人纷纷附和,帐外一片请战之声,杀气冲天。
铁木真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手掌微微握紧,指节发白。
他心中何尝不想立刻挥刀,亲手血刃仇敌?
但他没有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全场瞬间安静。
铁木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以为,我不想报仇?
我日夜想,梦里想,想得骨头都疼。
可你们想清楚——我们现在有多少人?有多少战马?有多少兵器?
塔塔儿经营百年,人多势众,草场肥沃,我们单独去打,是以卵击石,是去送死。仇没报成,自己先全死在那里。”
有人忍不住问道:“首领,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仇人快活?”
铁木真目光向南,望着金国大军来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金国强大,兵甲齐备,他们要灭塔塔儿,名正言顺,是替朝廷平叛。
我们去帮金国,不是给金人做奴才,是借他们的力,报我们的仇。
一能杀塔塔儿,报父祖之恨;
二能得金国信任,在草原站稳名分;
三能让各部都看见,我铁木真,不是只会躲在角落里逃命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眼神坚定如铁:
“草原上的人,只认两样东西:一是实力,二是名分。
金国是大国,是天下共主一般的存在。
金国肯封我一个官职,一句话,比我自己打十场胜仗都管用。
今日我们助金破塔塔儿,明日,整个漠北草原,再没有人敢轻视我铁木真,再没有人敢随意背弃我。”
有年长的部众迟疑着问:“可……我们跟金人非亲非故,帮他们打仗,万一他们事后翻脸,对付我们怎么办?”
铁木真冷笑一声:“金国远在南边,他们管不了草原。他们要的,只是塔塔儿臣服、边境平安。我们要的,是草原的人心与地盘。各取所需而已。等我们强大起来,金国就算想翻脸,也动不了我们。”
计议已定,铁木真立刻下令。
一路使者,快马加鞭,直奔金军营垒,拜见完颜襄,说明愿意出兵助战,共讨叛逆塔塔儿。
另一路使者,连夜赶往克烈部,面见王汗,请王汗出兵,一同夹击塔塔儿,事成之后,战利品共同分配。
王汗一听,眼睛都亮了。
一来,他与铁木真一向交好,多次互相扶持;
二来,塔塔儿富得流油,牛羊、财物、女人、奴隶,数不胜数;
三来,跟着金国打仗,胜了有功劳,败了有大金顶着,稳赚不赔。
王汗当即大笑:“回去告诉铁木真安答,这忙,我帮定了!我亲自领兵,与他会合!”
没过几日,王汗的大队人马赶到,与铁木真合兵一处。
金兵在正面压阵,王汗在西侧,铁木真在东侧,三支力量,如同一张大网,朝着塔塔儿部笼罩而去。
此时的塔塔儿人,已经被金兵打得节节败退。
他们原本以为,凭自己的实力,能和金国掰一掰手腕,可真打起来才知道,金兵军纪严整、弓箭密集、攻城器械齐备,塔塔儿人虽然勇猛,却完全不是对手。营地被冲散,牛羊被抢走,首领们慌作一团,不知该守还是该逃。
就在这时,东边杀声震天。
铁木真头戴皮盔,身披软甲,腰挎弯刀,手持长弓,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塔塔儿!还我父命!”
一声大喝,传遍战场。
他身后,合撒儿、别勒古台、博尔术、者勒蔑、速不台、木华黎……所有能战的勇士,全都红着眼,如同饿狼扑羊,杀入塔塔儿阵中。
这些人,都是跟着铁木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受过穷,挨过饿,被人追杀过,被人看不起过。
今日,终于有机会,向当年毁了他们一切的仇敌,倾泻所有怒火。
刀砍在骨头上,闷响不断。
箭射在胸膛上,鲜血飞溅。
战马狂奔,踏过倒下的尸体,车轮滚滚,碾过破碎的帐篷。
铁木真弯弓搭箭,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倒地。
他亲自冲入敌阵,弯刀挥舞,连斩数名塔塔儿勇士,无人能挡。
他不是在打一场普通的部落混战。
他是在讨还血债。
是在给死去的父亲一个交代。
是在给幼年颠沛流离的自己,一个交代。
塔塔儿人本就军心涣散,被金兵打得疲惫不堪,突然又遭到铁木真与王汗两面猛击,瞬间彻底崩溃。士兵四散奔逃,首领们各自逃命,老弱哭喊声一片,曾经强盛一时的塔塔儿部,彻底乱成一锅粥。
塔塔儿首领走投无路,被金兵围困在一座山岗之上,几番突围不成,最终被擒杀。
消息传开,整个战场都沸腾了。
世居漠东、欺压蒙古各部多年的塔塔儿,就此大败。
金兵大胜,完颜襄心中大喜。
他原本以为,草原部落都是一盘散沙,不堪大用,没料到铁木真年纪轻轻,带兵有方,作战勇猛,部下进退有度,从不乱抢乱杀,比许多草原部族规矩得多。
完颜襄立刻派人,请铁木真到金军营中相见。
铁木真整理衣甲,带着几名亲信,从容入帐。
大帐之内,金兵将领分列左右,甲胄鲜明,气势威严。一般草原首领见了这般阵仗,早就吓得低头不敢说话。可铁木真昂首而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行礼有度,说话沉稳。
完颜襄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欣赏。
他站起身,对着铁木真高声道:“你虽是草原部族首领,却深明大义,助朝廷讨平叛逆,作战勇敢,功劳不小。我奏明皇上,册封你为 札兀惕忽里,统领草原诸部,替朝廷镇守北疆,安抚各部,如何?”
旁边的翻译高声转述。
札兀惕忽里,说白了,就是大金朝廷认可的草原招讨使。
这话一落,铁木真身边的人全都激动得浑身发颤。
这不是虚名。
这是名分,是大义,是靠山。
铁木真当即单膝跪地,沉声道:“谢大金丞相,谢大金国恩。铁木真必不负朝廷,镇守北疆,安抚诸部,永绝边患。”
出了金营,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欢呼。
“首领受封了!”
“咱们是朝廷册封的人马了!”
“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铁木真脸上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被部族抛弃的孤儿,不再是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
他是大金册封的札兀惕忽里,是草原上有名分、有地位、有靠山的人。
以前看不起他的、背弃他的、暗算他的,从今往后,都要掂量三分。
回到营地,铁木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此战缴获极多:牛羊成千上万,金银绸缎无数,还有大量俘虏、奴隶、草场。
部下们纷纷提议:“首领,塔塔儿是世仇,这些俘虏,全都杀了才好,以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再反,再与我们为敌!”
也有人说:“对!斩草要除根!不然养虎为患!”
铁木真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又看了看帐外那些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缓缓摇头。
“仇,要报,但不能乱杀。
杀父仇人,领头作乱的,该杀,我一个不留。
但这些普通部众、老人、妇人、孩子,他们何罪之有?
我们若是见人就杀,整个草原都会怕我们,都会把我们当成恶魔。
以后,谁还敢归顺我们?谁还敢跟着我们?
得草原,先得人心。
只诛首恶,善待余众,才是长久之计。”
他下令,把战利品公平分配,参战之人,人人有份,不偏不倚。
老弱妇孺,妥善安置,愿意留下的,编入部众,分给牛羊帐篷;愿意走的,也不强留,给口粮,放他们离去。
消息一传开,附近小部落无不感叹:
“铁木真首领,仁义啊。”
“跟着这样的人,才有活路。”
而远在别处的札木合,听到铁木真大败塔塔儿、还受金国册封的消息,坐在帐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手下人不敢说话。
札木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愤怒,又是恐慌。
他赢了十三翼之战,又如何?
人心散了。
铁木真败了一战,又如何?
反而越败越强,声名鹊起,还有了大国做靠山。
札木合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铁木真……你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我再也压不住你了。”
草原的风,依旧呼啸。
但草原的天,已经变了。
胜负的天平,从这一刻起,彻底偏向了铁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