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应声出门。
没用多久,两辆板车稳稳停在福源祥后院。
陈平安和赵德柱一人扯着一个麻袋角,用力往地上一掼。
麻袋口散开,灰扑扑、硬邦邦的红薯干滚落一地,旁边还堆着两小袋生核桃仁。
老马蹲下身,捏起一块红薯干敲了敲地砖,当当直响,“沈爷,这玩意儿也太硬太糙了,真要拿这做中秋大单?”
钱大勺拎着大铁铲站在一旁,没吭声,眼睛却紧紧盯着沈砚,他知道沈爷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弄来了这堆料,肯定有是破局的法子。
沈砚没搭茬,直接转身拿过一条干净围裙系上,手艺人,案板上说话。
“二狗,把红薯干倒进大盆,温水洗三遍,搓掉浮土。”
王二狗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干。
等红薯干洗净,直接倒进半人高的大笼屉。
“大火,蒸透。”
灶膛里添柴,热气顺着笼屉缝隙往外直冒。
半个钟头后,沈砚掀开笼盖,原本硬邦邦的红薯干已经彻底软烂,一戳就透。
沈砚抄起一根粗木棍,扎下马步,手腕猛然发力,木棍带着风声“砰砰”砸下,震得大盆直晃。
没多大功夫,原本剌嗓子的硬芯全被砸烂,一盆红薯干全成了暗黄细腻的薯泥。
沈砚看向钱大勺,“烧锅,下半锅猪油。”
钱大勺手一顿,半锅猪油?
拿这么金贵的东西去炒一盆剌嗓子的红薯泥?这要是别人说的,他非得骂上一句暴殄天物!
但这话是沈爷说的。
钱大勺一咬牙,抱起旁边的大瓦罐,手直哆嗦地往铁锅里倒了半锅雪白的猪油。
他心疼得直抽气,退后半步,死死盯着锅底,他要仔细看看沈爷怎么用这金贵东西调理那糙红薯。
烈火一催,猪油迅速化开,锅里滋啦作响,沈砚端起大盆,将红薯泥尽数倒进滚烫的猪油里。
油花飞溅。
沈砚接过大铁铲,贴着锅底快速翻炒。
他从旁边的料罐里舀出两大勺白糖,均匀撒入锅中,又捏了一小撮精盐提鲜。
没搅几下,锅里就变了样,原本暗沉发涩的红薯泥,颜色开始变深,渐渐透出油亮的金黄色。
锅底不再粘连,红薯泥顺着铁铲翻滚,变得绵密油润。焦糖的甜味儿混着猪油的脂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钱大勺盯着锅里,眼睛都看直了,这哪里还是红薯泥?
这根本就是一锅流油的金沙!
这馅儿是不是看着还行
“沈爷……”钱大勺咽了口唾沫,“您这手点石成金的功夫,我是真佩服。”
沈砚把铁铲扔给钱大勺。
“继续翻,别停,炒干最后一点水汽。”
他转身走向案板。
生核桃仁已经用温水泡发,沈砚双手齐上,快速搓去外面那层发苦的薄皮。处理干净的核桃仁平铺在铁盘上,送进烤炉里用文火慢烘。
十几分钟后,取出,核桃仁表面微焦,透出一股子焦香,菜刀落下,切成黄豆大小的碎粒。
沈砚将核桃碎倒入那锅已经炒好的金沙中,快速拌匀。
内馅成了!
接下来是面皮,纯富强粉做月饼,在这个年月太扎眼,也撑不起那么大的量,
沈砚从面缸里舀出面粉,直接掺入三成棒子面,加水,揉捏。
面团干涩,沈砚拿出装着土蜂蜜的罐子,倒进去小半碗。
双手用力摔打,原本有些散碎的面团,吃透了蜂蜜,渐渐有了筋道,变得光滑柔韧。
面团分剂,揪成小团,按扁,包入一大团金沙核桃馅,虎口收拢,捏紧收口。
案板上摆着几个刚雕出来的崭新模具。
沈砚拿起面团,塞进模具,用力一压,倒扣在案板上。
“砰。”
一个圆润饱满的月饼成型,表面印着两个大字,“丰收”,边缘是一圈细致的麦穗纹路。
再压一个,印着“光荣”。
老马凑近看了一眼那字样,直拍大腿,这字眼,绝了!
这年头的大厂干部,最讲究的就是这股子觉悟和精气神,这月饼要是装进匣子送上去,哪个领导看了不竖大拇指?
沈砚手脚不停,转眼间压出两屉月饼,送入烤炉。
半个钟头后,拉出烤架。
沈砚拿起毛刷,蘸着均匀打散的蛋液,在月饼表面飞快扫过一层,再次推入炉中,猛火逼出颜色。
“出炉。”
沈砚戴着厚手套,将烤盘端出。
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满后厨!粗粮的麦香、猪油的脂香、焦糖的甜味和核桃的焦香全混在一块儿。
烤盘里的月饼金光灿灿,表面的大字油亮诱人。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着烤盘。
沈砚拿起火钳,夹出一个月饼,扔进旁边的空碗里。
“二狗,尝尝。”
王二狗伸手抓起月饼,等稍凉了些,一口咬下。
外皮带着些棒子面特有的嚼劲,紧接着,软糯香甜的金沙裹着嘎嘣脆的核桃仁瞬间糊了满嘴!
王二狗烫得直哈气,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胡乱嚼了几下直接咽进肚里。
“沈爷!”
王二狗扯着嗓子大喊。
“这味儿太绝了!又顶饱,又有油水,还甜到了心坎里!”
“厂里那些工人要是分到这个,能把车间干冒烟!”
王二狗的话,把这月饼的门道抖了个干干净净。
老马和钱大勺也一人抢了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两人同时停住动作,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掺了棒子面的面皮,是忆苦思甜,给足了干部面子,里头的猪油白糖,填满了工人的里子。
这东西拿出去,满四九城谁挑得出毛病?
沈砚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几个大字。
“金沙丰收月饼。”
粉笔扔回盒子里。
“规矩定下了。”
“从今天起,后厨全员专攻这道月饼。”
沈砚指着案板上剩下的红薯干和粗面。
“做坏了不怕,做废了也不怕。”
“所有练手做出来的月饼,不入库,不卖钱。”
“全部分给你们,拿回家让老婆孩子解馋!”
这话一撂下,后厨先是静了一下,接着“轰”的一声,全炸开了锅!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这种用猪油和白糖做的吃食,平时可舍不得买。
沈爷居然让他们把练手的全拿回家!
老马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沈爷您放心!”
“兄弟们肯定好好干,保准不掉链子!”
钱大勺直接抡起铁铲,开始在锅里疯狂翻猪油。
整个后厨的干劲全被激出来了!
沈砚洗净双手,脱下围裙。
月饼的方子已经定下了,接下来就看这帮人的手什么时候练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