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抓起粉笔,在后厨的小黑板上重重画了个叉。
五仁,枣泥,豆沙,这三个老传统,直接被他一笔糊了个严实。
案板上摊着陈平安刚送来的物资账本。绿豆、白糖、白面、豆沙、猪油、芝麻、花生、红薯干。统购统销的条条框框摆在这,容易弄到的料就这么多。
这三样老传统做起来最顺手,但四九城是个铺子就能做,福源祥头顶着南城标杆的牌子,真要端出这三样大路货,街坊买账,那些大厂采购绝对要戳脊梁骨。
没个稀罕劲儿,都配不上现在福源祥的招牌。
必须做出别人没见过、学不来、还得拍大腿叫绝的玩意儿!
门帘子被一把撩开。
陈平安快步走了进来,“沈师傅,外头现在传疯了!都说咱们福源祥今年中秋,要出当年御膳房里出来的御膳月饼!”
“连内务府的秘方是怎么传到您手里的,都被那帮人编得有鼻子有眼!”
陈平安指着之前那个批条苦笑:“这帮采购是铁了心要拿这名头回去邀功,要是中秋端出来的东西镇不住场,这大话可就圆不回来了。沈师傅,这谣言咱们是不是得出面压一压?”
沈砚扯过毛巾,擦净手上的粉沫,“压什么?”
“把这句话给我记住。谁来问,不辟谣,也不承认。”
送上门的吆喝不用白不用,老百姓就吃这套玄乎的,只要最后端出来的东西能镇住场子,这谣言就是福源祥最好的宣传。
赵德柱从前厅挤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盘碎糕。
“沈爷,要我说,咱们也别费那个脑筋了。”
赵德柱捏起一块碎糕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咱们那蛋黄酥不是一直卖得好吗?直接把外皮换成月饼的模子,搞个咸蛋黄月饼礼盒!这路子咱们熟,稳当,绝对赚钱!”
赵德柱搓了搓手,觉得这法子最稳妥。
沈砚把毛巾扔进水盆。
“高端小批量,蛋黄酥能玩得转。可中秋大单,三大厂加上街坊散客,至少三千份的量,一个礼盒装四个,一天就是一万两千个咸鸭蛋。”
沈砚走到赵德柱面前,指着账本。“你把四九城周边的鸭子全杀了,凑得齐这每天一万两千个顶级的咸鸭蛋?”
赵德柱一愣。
沈砚屈指敲了敲账本:“咸鸭蛋、豆沙、板油,中秋前全是紧俏货,如果把福源祥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只要有一天断了料,三个大厂的违约金都能让你倾家荡产。”
赵德柱缩了缩脖子,连退两步站到一边。
老马在旁边和面,听了半天,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忍不住插嘴。“沈爷,那咱们做苏式鲜肉月饼?”
“那玩意儿起酥掉渣,肉馅一包,放炉子里一烤,咬一口满嘴流油,四九城少见这南方的做法,绝对抢手!”
话音刚落,钱大勺一铁铲敲在旁边大铁锅上,当的一声巨响。
“老马你脑子进水了?”钱大勺手里的大铁铲指着老马。“八月十五,秋老虎最毒!那肉馅捂在面皮里,放个两三天就得发酸发臭!”
“那些大厂采购把月饼拉回去,放库房里捂几天再发给工人。工人吃坏了肚子,大厂保卫科是先查自家库房保管不善,还是先来砸咱们福源祥的招牌!”
“到时候人家拿枪指着你,你拿什么赔?”
老马被噎得直瞪眼,手里的面团悬在半空,他干了大半辈子白案,只管味道,哪想过大厂存放这些弯弯绕绕。
沈砚听完,非但没恼,反而乐了。他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钱大勺的肩膀。
“大勺长进不小。”
“你们都给我记着,自己关起门来做吃食,只要管好吃。”
“但开门做大买卖,必须把好吃和能卖分开谈。”
“好吃是手艺,能卖,是计划周全、能防暗箭的本事。”
后厨安静下来,连石头都停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着。
沈砚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四行字。
一,原料街面能找。
二,工序能拆分。
三,方便存放。
四,口味有新意。
粉笔头扔回粉笔盒,沈砚指着黑板上的四行白字。
“这四条,就是福源祥中秋月饼的死规矩。”
“原料不稀缺,就不会被卡脖子,产量才有保证。”
“工序能拆分,咱们这帮人连轴转才能出产量,不用全指望一个老师傅。”
“方便存放,大厂拉回去在怎么放,都不会吃出问题。”
“口味有新意,咱们才能震住外头那帮谣言,坐实了南城标杆的名头。”
老马看着黑板,心里直犯嘀咕,原来这小小一块月饼里,藏着这么多要命的门道。
他和钱大勺对视一眼,暗自心惊,跟着沈爷,学的不光是手上的白案功夫,还要学这种滴水不漏的盘算。
后厨角落里,王二狗正蹲在地上削红薯皮。他把削好的红薯扔进水盆,溅起一小片水花。
“沈爷,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王二狗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站起身。
“但我觉得厂里那些苦哈哈的工人,发中秋福利就认三样:顶饱、油香、甜口!”
“在车间干了一天重活,谁管你什么宫廷不宫廷,能拿油水和甜味把肚子填瓷实了,那就是好东西。”
王二狗把削皮刀往案板上一扔。
“但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不一样,他们发福利,讲究个面子。”
“得体面,得好看,拿回家送老丈人得拿得出手,最好连名字都透着吉利!”
话糙理不糙,这几句大白话,把四九城这两拨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沈砚转头看向王二狗,脑子里一直没理顺的那条线,终于通了。
工人要里子,干部要面子,既然众口难调,那就把里子和面子,全揉进一块月饼里!
沈砚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把红薯干,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面和白糖,他转头看向陈平安。
“去供销社。”
“不管用什么条子,把他们库里的红薯干,还有核桃仁,全给我拉回来!”
陈平安手里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最不值钱的粗粮,配最贵的干果?
“沈师傅,咱们这月饼,到底走哪条道?”
沈砚双手撑在案板上,“粗粮细作,化贱为贵,咱们走一条,四九城从来没人走过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