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背后那位老首长提前给他透过风,说这次会议之后林国平会上候补委员,职位不变,但地位不一样了。
赵鹏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候补委员,没有投票权。可林国平今年才五十七,四年之后六十一,正是干事的年纪。到那个时候,他赵鹏如果想从省长升书记,需要的不只是自己的政绩,还需要上面有人说话。而林国平,很可能就是那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怪不得林国平去年拿下周荣之后就放慢了节奏,既不急着在全盘动人事,也不在常委会上跟张和平撕破脸。他是真的不急。他有这个耐心,也有这个底气。
等这次大会开完,南方省的格局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到那时,再也没有人能在常委会上跟他分庭抗礼。赵鹏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一丝不甘也随之消散了。跟林国平好好配合,把南方省的经济搞上去,对他来说才是最实在的事。
飞机降落在京城时,已是中午。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有些晃眼,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阳光下忙碌着。
南方省驻京办的人和大会接待办的人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林国平和赵鹏出来,驻京办主任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谄媚。
“林书记,赵省长,一路辛苦。车在外面,直接送您去大会预定的酒店。”
林国平点了点头:“走吧。”
出了航站楼,几辆大巴停在路边,车身上贴着大会的专用标识。接待办的工作人员引着他们上了第一辆车,车门关上,把停机坪上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车子在一家专门接待大会代表的酒店门口停下。酒店不高,只有六层,但占地面积很大,灰白色的外墙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各位代表”。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两边的花篮里插着鲜花,红的黄的粉的,在料峭的春寒里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个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穿着统一的制服,面带微笑,随时准备提供服务。
林国平下了车,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各代表团陆续到达,办入住手续的队伍排得不长不短,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私语,有人站在角落里独自翻看材料。
汉江省的一位副书记迎上来,伸出手,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林书记,好久不见。听说南方省去年经济增速不错,你们搞得有声有色啊。”
林国平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哪里哪里,互相学习。你们汉江也有不少好经验,回头我让人去取经。”
汉江省的队伍里,裴一泓站在靠后的位置。林国平的目光扫过去时,裴一泓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裴一泓微微点头,林国平也微微点头,都没有走过去。在这样一个处处讲级别、讲排位的场合,隔空致意比刻意走近更得体。
汉江省的队伍旁边,汉东省的队伍里,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林国平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旁边不知谁提了一嘴“赵立春”,林国平这才恍然。
他看过《人民的名义》,对赵立春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不过现在这个赵立春还远不是后来那个在汉东省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看他在队伍里的位置,应该还在正厅级上打转。林国平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应了一下,没有过多在意。
旁边的边西省省长走过来,笑着拱手:“林书记,恭喜啊,这次大会之后,您可就不一样了。”
林国平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为党工作,分什么彼此。来,先办入住,安顿下来再说。”
又有几个人凑过来打招呼。边西省的、汉江省的,都笑呵呵地围过来,说着恭喜的话,语气里有几分试探。
林国平一一回应,态度不冷不热,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赵鹏站在一旁,也被人围着说话。他脸上带着笑,从容地应对着每一个凑上来打招呼的人。
有几个老熟人跟他开玩笑,说“赵省长,以后你们南方省可是要更上一层楼了”,赵鹏笑着摆手,说“都是林书记领导有方”。林国平不在场的时候他跟同僚们打官腔是一回事,林国平在场的时候该捧的场一句都不会少。
大堂里的喧哗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引导着各代表团办理入住。
林国平接过房卡,对赵鹏道:“赵省长,明早集合,统一去会场。先休息一下。”
赵鹏点头应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
大会的各项议程按部就班地推进,报告、讨论、表决,一环扣一环,林国平每天准时到会,认真听会,在分组讨论时发言,与其他代表交流。
同一边的委员会上,林国平的名字出现在那份简短的名单里。会开完的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南方省代表团。走廊里、餐厅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眼神里有羡慕、有感慨、有重新盘算时的那份小心翼翼。
张和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一个人在房间里抽烟。他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林国平拿下周荣,不只是拿下了一个人,是向南方省所有人宣告,在这个省,谁说了算。如今林国平头上多了那顶帽子,连最后一点悬念都不剩了。以后南方省,再也没有人能跟林国平抗衡。
张和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放手的时候得放手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与其被人赶下台,不如体面地退。
林国平要推的事,他以后不会再拦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