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一间小会议室里，林国平正坐在老政委和陈老对面。
老政委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陈老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林国平身上。
“国平，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着手？”
林国平坐直了身体。
“老政委，陈老，我准备回到南方省之后，立即启动建立国资委的程序。方案已经成熟了，机构设置、职能定位、人员编制，都反复论证过，随时可以上常委会。第一件事，是把全省国有企业的家底摸清楚。哪些是优质资产，哪些是呆坏账，哪些改制过程有问题，都要有本明白账。不摸清家底，后面的工作都是瞎猜。”
“清查工作需要中纪委的支持。靠南方省纪委，力量不够。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案子，动辄跨地区、跨部门，有些还牵涉到省管干部，省纪委的权限和处理经验都不足以覆盖。所以我希望中央纪委能派人下来，成立专门的工作组，跟省纪委联合办案。”
陈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国平。
“中纪委这边你不用担心。两个小组，会安排下去，配合你的工作。人已经选好了，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同志。你回去之后，他们随后就到。”
林国平应了一个“好”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政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万事过犹不及。国企改革要查，但不能因为查案子把经济搞乱了。南方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经济增速一直走在全国前列。你要是因为清查国有资产流失把投资商都吓跑了，把企业都查停工了，那还不如不查。查案是为发展服务的，不是给发展刹车。”
林国平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老政委说完了才开口回应。
“老政委，这个问题我反复考虑过。我的想法是，对参与侵吞国有资产的商人，不能一刀切。接手企业之后，如果工厂效益确实变好了，解决就业了，给地方交税了，那说明这个人是有本事的。虽然他当初拿企业的过程有问题，但结果是好的。对这样的人，轻微罚款或者不予追究，把资产追回来就行，人可以不抓。”
陈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国平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国平继续道：“对于通过贿赂拿到政府项目的投资商，也要区分对待。工程质量合格、没有偷工减料的，不予处罚或者轻微处罚。南方省正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需要的不是把这些投资商都赶走，是让他们不敢在质量上动手脚。如果把所有沾过边的投资商都抓起来、罚破产，以后谁还敢来南方省投资？”
老政委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处理这些事，既要有原则，又要有温度。原则是不能丢的，但手段可以灵活。只要大方向对，细节上可以因地制宜。你回去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国平合上笔记本，又道：“老政委，还有一件事。我打算给那些侵吞国有资产的人设一个时间界限，以五月一号为界。在这个时间之前主动交代问题、主动退赔的，可以从轻处理。四月一号之后还顶风作案的，从严从重，绝不姑息。”
老政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的节奏很慢，像在替这间屋子里的人计算什么。
“这个时间界限设得好。给那些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给纪委一个查案的突破口。五月一号之后还伸手的，那就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陈老插了一句：“南方省的经济盘子大，查案的同时，也要保证经济平稳运行。国资委的事你抓紧，需要中央支持的，随时报上来。不要怕得罪人，该得罪的迟早要得罪。但也不要蛮干，别把自己折进去。”
林国平应下了。
老政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跟老裴的小女儿？”
林国平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是。五一办婚礼，两个孩子处得不错。”
老政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好。到时候我也去喝杯喜酒。”
林国平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老政委微微欠身。
“老政委，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陈老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也去”。
林国平又向陈老道了谢。
从会议室出来，林国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朝电梯走去。
回到酒店，林国平在大堂遇到了赵鹏。
“林书记，恭喜。”赵鹏伸出手，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正式。
林国平跟他握了握手，道了一声：“谢谢。”
两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片刻。
赵鹏侧过身，看着林国平，开口道：“林书记，明天返回的事，您怎么安排？”
林国平道：“明天中午代表团统一走。我等下回家一趟，处理点私事。”
赵鹏点了点头：“行。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林国平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公文包放到桌上，他站在窗前停了两秒，转身出了房间。
楼下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站在车旁，穿着深色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小平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看到林国平出来，年轻人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书记，您好。我叫苏文，从今天开始担任您的警卫。请您多关照。”
林国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身板结实，个子不算很高但很敦实，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上车吧。”
苏文拉开后车门，一手护着车门上沿，等林国平坐进去，自己才轻轻关上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酒店。
“林书记，去哪儿？”司机问，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了林国平一眼。
“什刹海。”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