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顶棚的新风排气系统开启，发出低沉平稳的运转声。
许木按照林易的指令，将棕色玻璃罐全部旋开，把里面的药材分别倾倒在四个洁净的白瓷托盘内，同时备好玛瑙研钵、细目铜筛与微量移液器。
台面上，四味核心中药整齐排开。
第一盘是经滑石粉初步炮制的斑蝥虫体，黑黄相间的甲壳在冷光灯下泛着光泽。
第二盘是去头足、清水漂洗后的精选全蝎。
第三盘是经过低温冻干处理的纯净水蛭段。
第四盘是半透明、散发着清冽香气的天然冰片晶体。
林易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四盘药材。
“知道今天要解决什么问题吗？”林易开口考校。
许木盯着托盘里的斑蝥和全蝎，思索了两秒答道。
“这几味全是攻毒散结、破血逐瘀的虫类猛药，尤其是斑蝥，有大毒。您之前调配的虫透方，是针对特定重症患者的个体化处方，药力极猛。”
“对。”
林易拿起一把不锈钢药匙，拨弄了一下盘中的斑蝥。
“个体化处方有医生全程监护，可以用重剂猛药抢时间，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院内制剂备案的通用版外用膏。”
“通用版面向的是更广泛的慢病，痹症与深部结节患者，核心瓶颈就在于，如何在大幅削减斑蝥、全蝎生物毒性的同时，依然保留它们搜剔经络、透皮破瘀的药力。”
许木立刻从白大褂兜里掏出小记事本和笔，翻开空白页准备记录。
“第一步，斑蝥素的减毒与定量。”
林易将装有滑石粉的瓷钵放到电陶炉上，调至低温档位。
“《雷公炮炙论》记载，斑蝥需用糯米或滑石粉同炒，以去其毒。现代药理学证明，斑蝥素在110摄氏度以上会开始升华，利用控温烘烤，可以挥发掉一部分游离态的剧毒斑蝥素。”
林易看了一眼红外测温仪上的读数。
温度稳定在115摄氏度。
他将定量称取的斑蝥倒入滚烫的滑石粉中，手持竹铲，以固定的频率匀速翻炒。
三分半钟后，斑蝥甲壳表面转为微黄色，刺鼻的腥臭气明显减弱。
林易迅速关火，用细目铜筛筛去滑石粉，将斑蝥倒入超微粉碎机中。
机器运转两分钟，化作极细的灰褐色微粉。
林易走到万分之一电子天平前，用微量药匙一点点舀取斑蝥微粉，目光锁死在液晶显示屏跳动的数字上。
“斑蝥素经皮吸收如果过量，不仅会引起局部皮肤红肿发泡，还会导致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
林易手腕很稳，轻轻磕动药匙柄，最后一粒微粉落下，天平读数停在预设的毫克数上。
“通过滑石粉115度控温烫制三分半钟，再将成膏后的斑蝥素经皮释放浓度严格卡在0.015%的安全红线以下，既能保留其引血上行、刺激局部微循环的功效，又不会引发皮肤发泡溃烂。”
许木站在侧后方，笔尖在记事本上飞快记录着温度，时间与配比参数，大气都不敢喘。
处理完斑蝥，林易将目光转向第三盘的低温冻干水蛭。
“第二步，锁死水蛭肽的抗凝活性。”
林易拿起一段冻干水蛭。
“传统膏药熬制，习惯把所有药材一股脑扔进热油里炸枯。”
“但水蛭的核心有效成分是水蛭素和多肽类物质，一旦遭遇超过70摄氏度的高温热油，蛋白质空间结构就会彻底变性失活，药效大减。”
许木恍然大悟。
“所以您特意要求准备低温冻干的水蛭饮片！”
“没错。”
林易将冻干水蛭与处理好的全蝎按比例混合，直接投入自带液氮冷却夹层的破壁微粉机中。
“采用低温冻干微粉碎工艺，把水蛭打成粒径小于15微米的超细破壁粉，不参与前期的高温炸药过程，等最后药油冷却到60度以下时再行下锅兑入。”
林易取出一小撮破壁后的水蛭微粉，放入旁边的快速活性测定仪中检测。
两分钟后，屏幕显示抗凝血酶活性单位完全达标。
“这个活性区间，刚好能穿透皮下组织，阻断深部病灶的纤维化进程，同时又不会因为抗凝过度引发皮下毛细血管出血。”
解决了减毒与保活两大难题，接下来便是透皮吸收的关卡。
林易端起第四盘天然冰片，同时从恒温柜底层取出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试剂。
“虫类药的大分子多肽和蛋白质，很难自己穿过致密的人体皮肤角质层。古人用冰片、麝香作为引药，所谓开窍透骨，本质上就是天然的透皮促渗剂。”
林易拿起微量移液器，吸取定量的无色液体，与研磨成细粉的天然冰片混合进一小碗精制麻油中。
“这是药用级月桂氮酮。”
林易一边用玻璃棒搅拌，一边解释道。
“将右旋龙脑含量96%以上的天然冰片，配伍1.8%浓度的月桂氮酮，以小磨麻油为脂溶性载体，能够暂时改变角质层脂质双分子层的排列无序度，在皮肤表面打开微米级的临时通道，让水蛭肽和全蝎提取物顺畅直达深层病灶。”
所有的前处理工序全部完成。
林易走到紫铜熬药鼎前，倒入五百毫升精制小磨麻油，将前期需要油萃的辅助药材投入鼎中，开启文火慢熬。
随着油温升高，麻油开始翻滚，细密的泡沫沿着鼎壁升起。
实验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
林易手持长柄铜勺，站在鼎前不断搅动药油，观察着油色的细微变化。
当药油呈现出深沉的红褐色，且滴水成珠、吹之不散时，林易示意许木拿起旁边早就炒干水分的橘红粉末。
许木端着细铜筛，看着药罐上黄丹的标签，动作顿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发问。
“林老师，这黄丹按现代化学来说就是四氧化三铅，属于有毒重金属。咱们做外敷膏药贴在皮肉上，不怕渗透引发铅中毒吗？”
林易手持长柄铜勺，眼皮未抬，沉声作答。
“清代外治大家吴尚先在《理瀹骈文》里讲过：膏药之妙，全在炼制之法。药借油力，油借丹力，无丹则不成膏。”
林易看着铜鼎内翻滚的油珠，语调平稳。
“植物油在三百度高温下炼出游离脂肪酸，必须借四氧化三铅在超高温下发生化合反应，生成高分子脂肪酸铅。”
“有了这层铅皂基质，药油冷却后才能凝结成黑亮粘稠的膏体，贴在患处受体温烘热，便能保持黏性且持久透皮释药。”
“去掉黄丹，这锅药油放凉了始终是一汪浮油，挂不住无纺布。”
林易稍作停顿，继续说明防毒要诀。
“至于毒性，古人早有防范。下丹之后喷洒冷水、浸泡水槽，便是借水汽拔除火毒，带走炼制中产生的游离挥发杂质与可溶性铅。”
“铅皂本身不溶于水，完整角质层的吸收速度很慢。”
“既借了铅性沉降下行，拔毒生肌的药性，又守住了局部安全的关口。”
林易抬起手腕示意。
“下丹，匀速筛入，别停。”
许木心中了然，眼底浮现出由衷的佩服。
他不再迟疑，双手端平细铜筛，将橘红色的黄丹细粉均匀筛入沸腾的药油中。
林易手中的长柄铜勺随即加快搅动速度，顺着同一个方向飞快画圈。
油丹接触的瞬间，鼎内烈沸翻涌，大量灰白色的浓烟冲起，转瞬被头顶全速运转的抽风罩抽走。
高温反应迅速完成。
林易果断关掉电热源，拿起喷壶，朝鼎内喷洒少量冷水激发出残余烟气与火毒。
待黑亮粘稠的膏体温度自然回落至五十五摄氏度，林易端起早就备好的斑蝥微粉、低温水蛭全蝎破壁粉以及冰片氮酮促渗液，分三次缓慢兑入膏体之中。
铜勺顺时针搅动了整整十五分钟，确保药粉均匀散入脂质基底。
最后，林易舀起一勺温热的黑膏，倾倒在平铺好的医用无纺布中央，拿特制刮板匀速推平，边缘整齐利落。
药膏在冷却台上彻底定型。
膏体表面色泽乌黑发亮，宛如一面黑漆镜子，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颗粒沉淀。
林易摘下一只橡胶手套，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压在药膏表面。
触手温凉柔韧，黏度适中，手指抬起时，膏面迅速回弹，指腹上没有残留半点黑油。
林易凝视着眼前这帖刚刚成型的黑膏药。
视野中央，一行行半透明的蓝色立体字迹随之浮现、刷新。
【识别大毒提取物与多种虫类中药，化入古法油丹熬炼工艺。】
【虫透方（通用版）制作进度更新。】
【当前制作进度：72%。】
【祛邪搜络、拔毒外透效力大幅提升，已具备早期临床应用基础，医道值+200，当前医道值：1710/10000】
进度条从之前的55%直接跨越到了72%，大幅迈过了早期临床应用的门槛。
林易收回视线，拿起旁边的环形裁切刀，将整张大膏药裁切成七十二片标准规格的圆形膏贴，逐一装入防潮铝箔试验小盒内。
许木很有眼力见地捧来标签纸和记号笔。
两人配合着，将七十二份试验小盒整齐码放进密封箱，在每一盒侧面贴上批次号，制备日期与成分配比标签。
“这七十二份样品，留十二份在恒温恒湿箱里做长效稳定性观察，每天记录一次膏体析出率和黏度变化。”
林易一边解下身上的防化围裙，一边向许木交代后续事宜。
“剩下的六十份锁进专用保险柜，等省中医和市一院的伦理审批走完，直接送去临床做一期外用测试。”
许木双手抱住密封箱，站在实验台旁郑重应下。
“林老师放心，留样观察记录我每天按时做好，绝不出一丝差错！”
林易点了点头，走到洗手池前再次洗净双手，换回自己的日常外套。
“台面收拾完你就早点回宿舍歇着吧，不用送我。”
说完，林易拉开密封门，迈步走下二楼楼梯。
前堂内，抓药的顾客依然不少。
林易穿过侧门，和正在柜台前忙活的程宇打了个招呼，跨出万宝堂的大门。
下午的阳光洒在长乐街的青石板路上。
林易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沿着骑楼缓步走到长乐街口，刷卡走进地铁站，准备乘车返回江锦汇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