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没走多远，万宝堂江州分店的黑底金字牌匾便映入眼帘。
他迈步跨过朱漆高门槛。
两层楼高的挑空大堂内，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东侧长条紫檀木柜台前，抓药的顾客排起了两条长队。
几名药工站在百眼药斗前，左手持铜戥，右手抓饮片，称重、校对、折纸包药，动作利落。
柜台最南端的账房桌旁，店长程宇身穿深蓝色西装，正低头核对进出库货单。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程宇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林易的瞬间，程宇立刻放下账本，将手中的钢笔插回西装内兜，快步绕出柜台。
他腰板习惯性微弯，脸上带着熟络的笑意迎上前来。
“林总，您过来了。”
林易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程店长，忙着呢。”
“不忙，都是店里的日常流转。”
程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口提起了街西头的热闹。
“早上那会儿，传承基地的鞭炮一响，整条长乐街都听见了。”
“刚才还有几个老街坊，过来买艾条，还来打听呢，听说张老在这儿开诊，都乐得不行。”
两家店面同在一条街上，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
基地开业的动静，早就传遍了整条街区。
“嗯，师父每周六在这边接诊，其他时间都是省中医院和市一院的年轻骨干过来坐诊，你也可以帮忙宣传一下。”林易随口应道。
“那肯定的。”
程宇笑呵呵地引着林易往后堂走。
在万宝堂共事这几个月，程宇早就摸准了这位年轻董事的脾性。
除了特供药材调拨和二楼的专属制剂室，店里的世俗庶务，林易从不插手过问。
穿过挂着厚棉帘的穿堂，两人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林总，二楼您的办公室和专属炮制室，我每天早上都安排专人做通风和紫外线消毒。”
程宇一边引路，一边汇报后勤准备情况。
“您上次交代要备齐的精制麻油、黄丹、微粉筛网，还有那几味特殊药材，全按您的规矩锁在恒温柜里，随用随取。”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林易停在密封门前。
“行，辛苦了。我在里面大概待两个小时，没什么急事不用叫我。”
“好嘞，您安心忙。”
程宇恭敬地退后半步，目送林易刷卡推门进入炮制室。
密封门合拢落锁。
程宇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
到了楼梯拐角处的储物间旁，程宇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避开了前堂的嘈杂和二楼的视线，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许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程宇压低嗓门，语速飞快。
“许木，在宿舍歇着呢？”
“别睡了！林总刚上二楼炮制室，看样子是要调配那个膏子。”
许木也是机灵。
他立刻反应过来。
“我马上就来。”
电话那头传来掀被子和穿鞋的动静。
程宇交代完，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换上温和的笑脸走回前堂柜台。
二楼，炮制室。
面积约六十平米的房间内，墙面全部铺设防腐蚀瓷砖。
头顶悬挂着大功率新风排气系统，不锈钢实验台上，紫铜炒药锅，竹蒸笼和恒温烘干机，超微粉碎机，万分之一电子分析天平与紫铜大碾槽依次排开。
林易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洗手池前，用消毒皂液仔细清洗双手。
洗净擦干后，他打开左侧的恒温储药柜，将里面密封保存的几个棕色玻璃罐逐一取出，摆在中央操作台上。
刚摆好药罐，门外走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了两下。
林易走过去拉开密封门。
许木站在门外，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胸口微微起伏。
“林老师。”
许木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局促。
林易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神情有些意外。
“许木？你怎么在这儿？”
他转身从饮水机旁拿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许木双手接过水，拧开盖子连喝了两大口，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林老师，我现在就在万宝堂上班呢！刚才程店长给我打电话，说您到二楼炮制室了。我宿舍离这儿就两条街，跑过来五分钟的事，想着赶紧过来帮您洗洗刷刷、打个下手。”
林易眉梢微动，眼中浮现出讶异。
“你从长兴镇卫生院辞职了？”
长兴镇虽然是个乡镇，可那是正儿八经由县卫健局统一招考的带编全科医生岗位。
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一个农村出身，没有深厚背景的普通医学生，能拿到公立医院的铁饭碗，几乎是求之不得的护身符。
许木走到操作台旁，熟练地从消毒柜里取出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憨厚地笑。
“辞了，办完手续有一阵子了。”
他拿起无菌抹布，开始麻利地擦拭不锈钢工作台面，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
“林老师，镇卫生院的编制确实稳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爹妈在村里逢人就夸我有出息，端上了公家饭碗。”
许木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我在那座三层小砖楼里耗了这么久。”
“每天天不亮推开门，除了老头老太太来开免费的高血压药、降糖药，就是谁家孩子擦破了皮拿碘伏消个毒。”
“大学五年辛辛苦苦啃下来的中西医临床大部头、经方配伍、急救指南，在那里全成了废纸！”
他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熬到三十岁，我能混个全科主治，熬到五十岁，能当个主任，天天陪着镇领导喝酒报账。一眼就能望到火葬场的生活，我受不了。”
“自从那次农药中毒，我亲眼看到您的手段，我整整好几天晚上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我心里清楚，我留在镇上，再待十年，我也成不了真正的大夫，手里的灵性全得被降压药和报销单子磨平了。”
许木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易。
“辞职报告递上去那天，我爹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疯了，把祖坟冒青烟的铁饭碗给砸了。”
“可我不后悔。”
“万宝堂虽然是私立老字号，但程店长给我开的薪水比卫生院高出一倍还多，每个月除了自己吃饭，还能多往乡下寄两千块贴补家用。”
“更要紧的是……”
说到这里，许木的眼睛亮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来这里的这一个月，我经手了全省各地名医开出来的近千张处方！”
“见过的道地药材、炮制品相，比我在长兴镇卫生院干一辈子能见到的都多！”
“我每天晚上光是复盘那些方子的君臣佐使，都觉得浑身血在烧！”
林易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热汗的年轻人，原本的意外化作认同。
他拿起操作台旁的防化围裙系好，语气平稳温和。
“做得舒心就好。”
林易语气笃定。
“既然选了这条路，踏实把手艺学精，在哪里都能出头。”
许木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哎！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