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几个路过的行人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排人,凑近看了一眼,也蹲了下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路过,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在这儿干嘛?”
一个蹲着的人头也没回:“听林状元讲学。”
货郎愣了一下,把担子搁下来,也蹲在了后面。
墙根底下的人越蹲越多,像是一排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倒的草。
院子里面,林砚秋正在回答一个关于策论的问题。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站起来,声音比上午那些人大了几分:“林状元,学生写策论的时候总是把握不好分寸,话说重了怕得罪人,话说轻了又怕考官觉得没力气。这个分寸到底该怎么拿捏?”
林砚秋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想起自己在恩荣宴上念《将敬酒》时的感觉。
他开口说:“你写策论的时候,心里要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考场上读你卷子的考官,一个是将来可能拿着你的卷子去办事的人。
对考官,你要把道理说清楚,让他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对办事的人,你要把办法写明白,让他知道该怎么下手。
你把这两个人都照顾到了,分寸自然就有了。
话说重了,考官觉得你太冲,办事的人也不敢用你;话说轻了,考官觉得你没力气,办事的人也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做。”
那书生听完想了一会儿,坐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考官和办事的人……”。
林砚秋说完那番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穿靛蓝直裰的书生坐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考官和办事的人……”,旁边几个人已经掏出纸笔记了下来。
廊下烧水的僧人把新开的水提过来,给每张桌上的茶壶续了一遍。林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院子东侧靠墙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背挺得笔直,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站起来的。
周松涛,本府府学教授,当了三十年的儒学教官,整个信州府的读书人有一大半都听过他的课。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夫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考了个状元,也不过是考场上的本事。
论真学问,他还能比老夫这三十年的功底深?
今天老夫就用圣人经典来考考他,让他知道知道,状元也不是什么都懂。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是朝四周的学子们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的学生们打招呼。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次站起来讲话之前都会先跟听众对个眼神,稳一稳场面。
然后他转向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状元,老朽周松涛,府学教官。有一事请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想的是:老夫先把名头报出来,你是状元,老夫是府学教授,论官位你高,论资历老夫比你深几十年。
今天这问题,你答得上来便罢,答不上来,你这状元的名头可就挂不住了。
周松涛开口说:“自古道,君子远庖厨。千年儒解,皆是君子尊礼居贵,不亲污秽贱役。林状元少年登科,持御赐文魁匾,老朽想问一句,状元是否觉得君子亦可亲庖厨琐事、不惧鄙俗?”
他问完之后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林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周教授,晚辈想先请教一个问题。您觉得《孟子·梁惠王》那一章,齐宣王以羊易牛的故事,重点在哪里?”
周松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反问。他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不答问题,反倒来考老夫?
行,老夫教了几十年,还怕你考?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答了:“重点在仁心。齐宣王不忍杀牛,孟子说这是仁术,是君子之道。”
他说完之后心里有一丝得意。
这问题太简单了,老夫闭着眼也能答。
林砚秋点了点头:“周教授说得对,重点在仁心。那晚辈再问一句,孟子说‘君子远庖厨’,远的是什么?是厨房这个地方,还是别的什么?”
周松涛又沉吟了一下:“自然是远庖厨之地,远污秽之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小子问的问题怎么都往细处抠?
远庖厨不就是不去厨房吗?
这有什么可问的?
林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周教授,此句出自《孟子·梁惠王》,通篇讲的是恻隐之仁,非尊卑贵贱。齐宣王见牛发抖,不忍杀之,孟子赞其有仁心,因此总结‘君子远庖厨’。何为远?
不是远粗活、远劳作,是远血腥、远杀生、远残酷场面。周教授若是不信,可以看《礼记·祭义》——君子平日亲耕于田、亲治桑蚕,以身作则。圣人从不避劳作,只避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