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林状元,学生想请教一个关于《尚书》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尚书·禹贡》里说‘导河积石’,这句话到底该怎么理解?学生读了不少注解,有的说是从积石山开始疏导黄河,有的说积石只是一个地名,两派争了几百年也没有定论,学生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林砚秋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后世读研的时候看过相关的论文,学术界确实对“导河积石”的“积石”有不同解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回答:“这个问题问得好。‘积石’这两个字,有的人说是山名,有的人说是地名,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它是形容河道的形态。
你见过大河流过峡谷的样子吗?河底堆着很多石头,水流从那些石头上冲过去,水声很大,但水是活的。所谓‘导河积石’,可能不是指从某座山开始挖,而是说最早治理黄河的人,是在积石之处把河导开的,那里的河道被石头堵住了,水流不过去,所以要清石疏浚。
这跟我们现在治河的道理是一样的,哪一段堵了,就从哪一段开始疏,不一定非得从源头从头到尾挖一遍。”
那中年人听完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坐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积石之处……积石之处……”。
又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年轻的书生,看起来比前面那个小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林状元,学生想请教一个关于乡试的问题。学生备考的时候,先生总是让学生背范文,背了几十篇之后反而不会写自己的文章了,一动笔就是那些范文的腔调。学生该怎么跳出那个壳子?”
林砚秋想了一下,这种问题,其实真正长,很多人看了太多文献之后反而不会用自己的话写了。
他开口说:“你这个问题,我当年也遇到过。”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林砚秋继续说:“背范文是打底子的,但底子打好了,你得把那些范文拆开来看。哪一句是在说什么道理,哪一句是在承接上文,哪一句是在转折,你看清楚了,就知道文章的架子是怎么搭的了。
然后你自己写的时候,不要想着我要用哪句话,你要想着我要说清楚哪件事。你心里那件事说清楚了,句子自然会来。跟做菜一样,你照着菜谱炒,炒出来的永远跟菜谱上的图不一样,但味道只要对了,就是你的菜。”
那年轻人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坐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像是在搭什么看不见的架子。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站起来,是昨天来过的那个问读史书的人。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一些的袍子,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不太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放了一整夜:“林状元,学生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您说的话,今天想再问一个问题。”
赵德明坐在院子靠边的位置,一直没有开口问问题,但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在袖子里摸出一块小纸片记几笔。
旁边的学子看见他在记,也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桌面,想了想,也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来。
林砚秋回答完几个问题之后,住持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林砚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众人说了一句:“诸位,上午就到这里,下午接着聊。”
众人纷纷站起来活动手脚,有人去廊下倒茶,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刚才的问题。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端着茶杯对旁边的人说:“今天林状元讲的那个‘积石’的解释,比我看的那些注疏都清楚。”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人家是真读过书,也是真想过事。”
下午的场面比上午更热闹。
院子里的位置已经不够坐了,后来的人只好在廊下和门口站着,有人干脆爬到墙外的树上,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声音。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闭着眼,像是在用耳朵把院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收进来。
他旁边蹲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问他:“你能听见?”
青布短褂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能听见,林状元说话声音不小。”
中年人又问:“里面在讲什么?”
青布短褂的年轻人想了想:“好像在讲乡试的策论怎么写。”
中年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也把耳朵贴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