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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就是十个通判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句话动的

    赵秉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赵怀生正躺在偏房的床上,腿被两块木板夹着,用布条缠得紧紧的,缠布的地方隐隐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印子。

    两个下人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低头叫了一声“老爷”,又退到墙角去了。

    赵怀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开口叫了一声:“爹……”声音里带着试探。

    赵秉忠没有应声,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条缠了木板和布条的腿,眼神有些复杂。

    他身边就这么一直独苗了,他下手的时候,心里比谁都痛。

    但是这事容易过不去,这是为了他们赵家,更是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他没那个胆子糊弄状元公,也就只能这么干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郎中怎么说?”

    旁边的下人连忙答道:“回老爷,郎中说了,骨头已经接上了,没断透,养几个月能长好,不会落下大毛病。”

    赵秉忠“嗯”了一声,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木椅的边沿硌着后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今天在寺里,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

    赵怀生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知道……是林状元。”

    赵秉忠看着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叹气。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事吗?”

    赵怀生不敢抬头,嘴里含含糊糊地:“他不是说不计较了吗?”

    赵秉忠看着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侥幸的脸,心里那些话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姓王的朋友。

    那天夜里王兄来敲他的门,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有些散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我家那小子得罪了京里来的一位大人。”

    赵秉忠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劝他说“大不了赔个礼道个歉”。

    王兄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王兄说的京里来的大人是什么来头,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大人是京城翰林院的一位侍讲学士,来地方上办事的,品级不高但门路很广。

    听说和刑部尚书关系很是密切。

    王兄家的孩子是在酒宴上跟那位大人的随从起了冲突,其实事情不大,就是几句口角,可那位侍讲学士当场没有发作,笑呵呵地说:年轻人气盛,不打紧。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王兄就被革了功名,王家一家老小被流放宁古塔。

    赵秉忠托人打听过,有人说是在半道上染了风寒,有人说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总之那一家人,没有一个活着到宁古塔。

    连王兄那个在朝中做官的叔父也因为这事被牵连,丢了官职,这辈子再没能翻身。

    赵秉忠后来才明白,那位侍讲学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狠话。

    所以自那之后,他行事就愈发小心谨慎了。

    他看着赵怀生,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又像是怕说出口之后这事便成真了。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二十一岁就走到这一步了。你知道他家里是什么出身?他爹是个秀才,但是英年早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自己三试不第才考上。

    这样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他是靠运气?

    他背后站着的是当今圣上,是工部尚书,是御赐文魁的身份。

    他要是真的记恨你,别说你叔父一个小小的通判,就是十个通判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句话动的。

    你拿什么去碰他?你今天在寺里说的那些话,随便传出去一句,你叔父那个通判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赵怀生低着头听着,什么话都没说。

    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更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严厉的一面。

    赵秉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些火气也慢慢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想起赵怀生小时候的样子,那会儿他还在学堂里读书,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说自己背完了《千字文》,给他看先生批的“甲”字。

    他那时候觉得这孩子聪明,以后好好读书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大儿子去了边关,二儿子夭折,家里就剩下这一个,他确实宠了一些,也没怎么严加管教。

    他突然感到自己这一生很是失败,唯一一个带在身边的孩子,自己却没有教好,让他惹下了这么大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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