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眼疾手快,上身一步,将众人护护至身后。
他借着灯笼光认出了那张脸。
是今天在寺里见过的赵家家主赵秉忠。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绸袍,头发有些散乱,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徐长年也认出来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怎么是他?他要干嘛?”
林砚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秉忠,心里也有几分疑惑。
赵秉忠站在灯笼光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林砚秋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一跪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沉闷,像是整条巷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砚秋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要去扶:“赵老爷子,你这是做什么?”
赵秉忠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林状元,老朽是来替那不争气的儿子赔罪的。”
他抬手拦住了林砚秋要扶他的动作,“您听我说完。”
他跪在青石板上,开始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今天在寺里,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有跟他计较,老朽心里明白,那是您给赵家留了面子。老朽回去以后,审了那个畜生,才知道他今天在寺里对您说了什么话。”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拿他叔父的官职压您,说那些混账话,老朽听了都想抽死他。”
林砚秋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蹲下去准备扶他起来。
赵秉忠依然没有起来,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老朽已经把那个畜生的腿打断了。”
林砚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打断了?”
赵秉忠点了点头:“打断了一条。他现在躺在床上,没法亲自来给您赔罪,只能老朽这个当爹的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砚秋,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眶微微发红。
“子不教,父之过。他犯了错,是老朽没教好。您要罚,就罚老朽。您要赵家的产业,老朽双手奉上。您要老朽这条命,老朽也不眨一下眼。”
林砚秋看着他跪在青石板上的样子,一时间没有开口。
徐长年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王夫子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崔清婉站在林砚秋身后,手轻轻攥着他的袖口,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虎站在旁边,像是刚刚从那种紧绷中松下来,又像是被那句“腿打断了”砸得哑了一下。
赵秉忠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朽的大儿子早年去了边关投军,已经半年没有音讯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家里就剩这么一个不成器的,老朽虽然宠他,但该管的也不是没管。可他就跟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状元公。”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老朽知道,他犯的错不该由您来宽恕。老朽只求您……留他一条命。
他再不成器,也是老朽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个儿子了!”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跪在地上没有再抬头,肩膀微微塌着。
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他整个人都被压矮了一截,就剩那一点恳求还在撑着。
林砚秋站在他面前,灯笼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赵秉忠跪在地上的样子,听着他说完那番话,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双手扶住了赵秉忠的胳膊:“赵老爷子,你先起来。”
赵秉忠没有动。林砚秋又说了一句:“你儿子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了。你今天来这一趟,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意。你先起来,地上凉。”
赵秉忠,肩膀松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然后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又朝林砚秋深深作了一揖,那一下弯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低,许久没有直起来。
林砚秋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回去之后,让郎中给你儿子好好看腿。别落下病根。”
赵秉忠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状元公。”
那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暗处之后,灯笼光重新铺满了青石板。
徐长年站在旁边,等赵秉忠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人……倒是个真汉子。”
王夫子在后面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了的巷口,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慢慢走远。
李虎收回了挡在前面的手臂,像是这才从那阵紧绷中缓过来。
崔清婉松开攥着林砚秋袖口的手指,像是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林砚秋站在灯笼光里,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吧,回去。”
回到客栈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歇下了。
林砚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赵秉忠跪在巷子里的那副样子。
他平时见惯了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也见惯了他们背后站着的护短的父母,可赵秉忠不一样。
那是一个当爹的,替儿子跪在青石板上求人,把脸面、家产、性命都摆在了桌面上,就为了换一条活路。
林砚秋叹了口气,父爱,虽无声,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