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提起烧开的水壶,滚水注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醇厚的茶香。他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水后,给张明远倒了一杯。
“第一步‘老瓶装新酒’盘活僵尸厂的破局点,既然你已经把投资商都拉来了,那基本就算落地了。”
沈砚舟放下水壶,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但你刚才在会上抛出的第二步——云麓山和东阳塔的文旅开发计划。”
沈砚舟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明远,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在市里,还没调到经开区任职的时候,专门负责过一段时间相关的文旅项目审批。”
“干我们这行的都清楚,文旅项目就是个‘三高一低’的无底洞。投资成本高、运营风险高、管理难度高,唯独资金回笼速度极低!”
他盯着张明远,如数家珍般地抛出了这其中的死穴:
“你别看那些名山大川现在收门票收得手软。那都是靠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名气积累,加上前期海量资金砸出来的。”
“就拿市里前几年搞的那个天阳山旅游康养中心来说吧。市财政投了五六个亿进去修缮、造景。结果呢?游客看一眼就走,根本留不住人。现在光是每年的维护费和人员开销,就是一笔还不清的糊涂账,成了当地政府最头疼的烂摊子!”
沈砚舟叹了口气,指着窗外老城东边的方向:
“咱们清水县的云麓山和东阳塔,底子确实不错。但这几座荒山和一座破塔,要想开发成能吸引人流的景区。修山路、拉电网、建游客集散中心,再加上后期的商业包装和宣传。”
他报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数据:
“我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以你规划的那种开发范围和标准,这笔投资,最起码要三个亿起步!”
“这种回报周期漫长、风险极高的文旅项目,在咱们这种内陆县城,是很难拉来社会资本的。一般都是靠地方政府自主财政来兜底。”
沈砚舟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
“可咱们清水县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别说三个亿,就是三千万的闲钱,现在也拿不出来。”
张明远端起紫砂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听着沈砚舟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沈砚舟说的没错,站在2004年这个时间节点的基层主官角度来看,文旅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这年代,国内的旅游业刚刚经历过“非典”的阵痛,正处于一个彻底走出低谷、全面野蛮爆发的元年。
这一年,国内大众的休闲消费意识才刚刚觉醒,黄金周休假制度全面落地。老百姓手里有了点余钱和空闲,“短途游、周边游、乡村休闲游”瞬间成了全民刚需。
旅游行业开始告别过去那种“精英观光模式”,进入了一个全民野蛮生长的阶段。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只要沾点山、带点水、有几座古建,全都一窝蜂地扎堆上马文旅项目。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座金矿。
但这种野蛮生长,也暴露出了一刀切的通病。
很多地方政府搞文旅,要么是盲目砸钱去造那些假大空的人工景点、跟风复刻别人的网红项目;要么就是过度商业化,把门票和物价抬得老高,破坏了原生态。
最后的结果,往往是透支了客流,景区空置,资金链断裂,留下一堆烂尾工程和还不清的地方负债。
真正能在这一波红利里赚到钱的,只有那些顺势而为、因地制宜、紧紧依托城区常驻人口刚需的“近郊生态文旅”。亏钱的,全都是那些凭空造景、脱离市场需求的人造景区。
而清水县的云麓山和东阳塔,恰恰完美地踩中了2004年文旅风口的最优解!
这里不需要大额造景,不需要重金去全国打广告。
只要依托龙腾新区那十几万刚刚富裕起来、周末有着强烈短途休闲刚需的产业人口。凭借原生态的山林气候和百年古塔的人文底蕴,搭配上东沟口城中村改造后的民宿和农家业态。
这完全可以做成北安省最接地气、最可持续、且零泡沫的城郊生态文旅区!
张明远收回思绪,放下茶杯,看着沈砚舟,语气笃定:
“沈书记,您分析得很对。这确实是一个投资周期长、回报率未知、很难在市场上找到投资商的项目。”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目前老城区这边的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那七家轻工企业的落地,以及东沟口一带城乡结合部的改造安置工程。文旅开发的事,这个不急。”
张明远笑了笑,抛出了一颗定心丸:
“您现在只管主抓第一步。至于文旅开发……”
“等时机成熟,这个方案正式启动的时候。我保证,给您找一家实力雄厚、且不要县里担大头的合适投资商。”
沈砚舟闻言,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空口画大饼。
但他实在难以想象,在如今这个资本都在疯狂追逐房地产和制造业快钱的年代。究竟是什么样“人傻钱多”的旅游公司,愿意跑到名不见经传的清水县来砸下几个亿?
就凭一座有着八百多年历史、快要倒塌的东阳塔?像这种级别的古迹,全国上下不知凡几,根本不具备排他性的核心吸引力。
“你小子……”沈砚舟指着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瞎操心了。”
“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明远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临走前不忘交代一句:
“不过,沈书记。投资的事您可以先放一放,但有件事您得抓紧了。”
“您得赶紧让县政府那边拨点专款,督促文化局那帮人,快点去对东阳古塔进行一下保护性修缮。您可千万别让那塔,在咱们的大投资商来之前,就自己先塌了。”
离开县委大楼。
张明远坐进奥迪A6的后座,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说的话模棱两可。
因为那家公司,目前还不存在。
但很快,它就会成为“寰宇集团”商业帝国版图里的一块拼图!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张明远今天在大会上高调规划云麓山和东阳塔这片文旅区,纯粹是为了帮清水县老城找一条富民的路子,是为了平衡新旧两区的政治政绩。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盘棋背后,藏着一条体量惊人的增量新赛道。
现在的寰宇集团旗下,已经拥有了楚氏汉邦地产、上上鲜生鲜冷链、南湖建材城、神州重型物流、家家福超市连锁以及由杜华操盘的觅知音娱乐公司。还有目前只有煮海茶楼这一家产业的焚山煮海餐饮服务连锁公司。
现在的寰宇可以说是一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现金流充沛。
但张明远深知,这些所有的业务,本质上依然停留在“地产、商贸、流通、线下实体消费”的存量竞争里。
房地产有受宏观调控影响的周期波动;商贸流通的利润,随着未来物流网络的普及,会被逐年摊薄。
他需要一条能够跨越经济周期、能够随着老百姓口袋里可支配收入持续增长而爆发、甚至在未来能够完美搭上移动互联网浪潮的新赛道。
旅游文旅!
2004年,这绝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风口,而是中国居民消费红利长期释放的开始。
当年全国有一万四千多家旅行社,全年营收突破千亿规模。但绝大多数企业,还停留在传统的组团观光、赚取线路差价、甚至搞低价内卷购物团的老路子上。
几乎没有人,去深耕“近郊短途休闲度假”这块巨大的蓝海市场。
而张明远看得比所有人都要远。
眼下,携程网刚刚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靠着线上预订和呼叫中心模式快速扩张,已经证明了旅游服务与互联网结合的恐怖潜力。
未来,当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全面普及之后,线上预订景区门票、民宿、定制化度假套餐,必将彻底改写整个文旅行业的格局。
他打算,先由寰宇集团出资,成立“寰宇文旅投资公司”。
第一步,就是名正言顺地拿下云麓山和东阳塔景区的独家开发运营权。把这片山水古建和周边土地,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别人搞旅游,是重资产砸钱造景,靠单一的门票收入回本,风险极大。
但张明远这套玩法不一样,景区,仅仅是一个引流的入口!
等游客进了山,住的是由汉邦地产统一规划建造的高端特色民宿;吃的是寰宇旗下连锁餐饮提供的乡土宴席;在超市里买的是“家家福”配套的农家土特产。
景区的步道修缮和古建维护,由南湖建材和汉邦建工承接;游客的接驳转运和特产配送,由神州物流负责;而餐桌上的新鲜食材,则由上上鲜源源不断地直供!
寰宇集团现有的所有板块,全部可以无缝接入,给这块文旅业务输血。形成一个独一无二、肉烂在自家锅里、别家企业根本无法复制的商业闭环!
一整条产业链,游客在景区里花出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流进寰宇集团的各个账户里。每一环,都在产生着丰厚的利润。
而且,近郊短途游,主打的是周末反复消费的刚需。依托着龙腾新区那十几万常住的产业人口,这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源源不断的回头客流!哪怕前期取消门票,那些衍生的餐饮、住宿、特产消费,也能持续不断地产生海量的现金流。
等云麓山的模式跑通、盈利模型验证成熟。
他就可以拿着这套模板,向全省甚至全国复制。陆续接手那些资源优质、但缺乏运营资金和思路的山水古建项目。
最终,当国内互联网时代全面到来时,寰宇文旅将直接转型为线上线下结合的超级平台。对标后世那些大型综合旅游集团,把景区资源、民宿、餐饮、度假产品,全部整合进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里。
一边帮地方政府盘活资产、带动村民增收,完成耀眼的民生政绩;
一边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寰宇集团的产业边界无限向外拓展,提前吃下未来万亿级旅游市场的早期红利。
政企双向契合,产业互相反哺。
这,才是张明远今天在大会上抛出那个文旅计划真正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