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这场掀翻老城旧观念的大会正式散场。
大礼堂里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带着满脑子的震撼和盘算,各回各的局办。
县委一号办公室内。
沈砚舟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扯松了领带。他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前,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直接扔向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张明远抬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蒂上的蓝色标志,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好的不学,跟李叔学起来了。”
张明远把那根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抽着拉嗓子。”
“少挑三拣四。”
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我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得省着点花?”
他拿起茶几上的火机,目光在张明远那身质地极佳的白衬衫上扫过,话里有话地敲打:
“你敢说寰宇集团、还有旗下的上上鲜,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张明远面不改色,直接把那根红旗渠咬在嘴里,身子往前一探。
“沈书记,这可是诽谤啊。”
张明远就着沈砚舟手里的火机点燃香烟,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没有证据乱扣帽子,我可是要去市纪委告你毁谤干部的。”
沈砚舟懒得跟他掰扯这笔糊涂账,将火机扔在桌面上,恢复了县委一把手的冷峻。
“行了,说正事。”
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直切要害:
“明远。你在会上抛出的那个国营厂混改方案,逻辑和远景我都非常认可。”
“但你在会上只画了规划的蓝图,却没有给他们破局的抓手。”
沈砚舟盯着张明远的眼睛:
“老城区的信用早就破产了。怎么引入外资?渠道在哪?这些真金白银不落地,那套‘旧瓶装新酒’的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张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掸了掸烟灰:
“沈书记,你这还真是想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老爷啊。”
“你干脆直说,想让我把饭嚼碎了,一口一口喂到你嘴边算了。”
面对这句调侃,沈砚舟不动声色,甚至理所当然地端起茶杯:
“我放在古代,那可是主政一方的县太爷。可不就是大老爷吗?”
他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别贫了。你的性子我清楚得很。既然你连整套方案都当众抛出来了,手里就一定攥着解决的底牌。拿出来吧。”
张明远轻笑一声。
他伸手拉开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夹,拍在茶几上。
“新区那个做箱包的刘四海刘老板,还记得吧?”
张明远夹着烟,指了指那个文件夹:
“这几个月,他在咱们新区吃到肉了,产能翻了倍。前阵子回南方商会,他自觉当了一回免费宣传员。”
“这半个月,他给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七家在珠三角和温浙一带,正被高昂地租和人工成本卡得喘不过气来的轻工制造企业。”
张明远将文件夹往沈砚舟面前一推:
“新区那边,第二期大工业园区的规划指标还没定下来,我准备暂缓开发。”
“这七家企业,我打算连锅端,全盘转到老城区这边来。”
这句话一出。
沈砚舟翻开文件夹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内敛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县委书记还能不知道?龙腾新区二期的规划指标,早就卡在张明远的手里,只要张明远点个头,市发改委明天就能批复挂牌。
哪里来的暂缓开发?
张明远这分明是硬生生地从龙腾新区的碗里,抠出了一块最肥的肉,跨过清水河,送来给老城区的混改计划续命!这是拿着新区的政绩,在倒贴老城!
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年轻人,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被沈砚舟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
张明远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弹掉一截烟灰:
“沈书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可是有家室的人。就算你现在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你媳妇也绝对不能同意。”
沈砚舟眼底的热意瞬间被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他笑骂了一句:“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砚舟低下头,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份企业资料上。
张明远收起玩笑的姿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开启了极其硬核的产业匹配说明:
“沈书记,别小看这七家企业。这不叫凑合,这叫绝对的产业嵌合。”
张明远指着第一份文件:
“第一家,温城顺发鞋服代工厂。”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需要三千平米以上的无柱大车间,需要密集的女工劳动力。”
张明远给出定论:
“直接对标老纺织厂!”
“老纺织厂两千多名下岗女工,踩了一辈子缝纫机。连岗前培训都省了,老板机器一拉进来,明天就能开工出货!虽然我们新区的成人培育中心消化了一部分,但我算过,现在还干得动,坐在家里的下岗女工,至少也能凑出来七百多号人”
沈砚舟眼睛一亮,迅速翻开第二份。
“第二家,粤东绿源肉制品深加工企业。”
张明远继续解剖:
“他们最头疼的是建大型冷库的成本和排污指标的审批。在南方,这两项能卡死人。”
“直接对标老肉联厂!”
“老肉联厂的地下,有现成的八百平米大型冷库底子,稍微修缮就能用。而且他们原先的工业排污管道,是直通城外污水处理站的,老肉联厂跟他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张明远的手指移动到第三份资料:
“第三家,苏南精工模具配件厂。”
“对标老农机厂!”
“农机厂虽然破产了,但一号车间里,还留着两台五吨级的重型行车吊,厂区里拉着一万伏的工业高压专线。这对于搞机械模具加工的企业来说,那是砸钱都买不到的现成家当!”
“还有这家南方包装印刷厂……”
张明远如数家珍,将七家外来轻工企业的规模、产值需求,与老城区那些布满铁锈的僵尸国企,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每一寸旧厂房的死穴,都被他精准地转化成了外商眼里的金矿。
沈砚舟听完这极其详尽的适配方案,看着手里的资料,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七家企业如果全部落地投产。”
沈砚舟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账目:“至少能解决三千名以上的下岗职工再就业,首年带来的工业产值,绝不会低于两个亿!”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明远:
“这些老板,什么时候到?”
张明远将抽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后天上午,刘四海带队,七家企业的老板包车从省城机场直达清水县。”
张明远看着沈砚舟,抛出了下一步的动作:
“人我给你拉来了。”
“但这出招商引资的重头戏,还需要你这位县委大老爷,亲自出面去唱,对了,注意点底下的小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面对这些摇钱树,保不准就会有人忍不住伸手,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彻底搞砸老城区的营商名声。”
沈砚舟握紧拳头:“谁敢在这件事上给我闹幺蛾子,吃拿卡要,我就摘了他的帽子,让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