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龙腾新区,纪律检查工作委员会大楼。
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新区纪工委的核心班底。
坐在主位的,是纪工委书记李建国。在他左手边,是纪工委副书记桑达。往下依次是四个科室的头头脑脑:党风政风监督科、信访案件审理科、第一纪检监察室(负责办案)和综合办公室的科长、副科长们。
在副县级新区的架构里,纪工委就是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四个科室分工明确:信访科负责收线索,党风科负责日常盯梢纠风,第一监察室是主刀的刽子手负责抓人审讯,综合办则负责写材料向上级汇报。
“咳咳。”
李建国掐灭手里的红塔山,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位科长立刻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上午的党工委扩大会议,决议已经下了。”
李建国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抛出了开场白:
“从今天下午开始。咱们纪工委要联合管委会,成立‘营商环境特案监督小组’。”
“目标只有一个:彻底肃清政务大厅和各局办内部吃拿卡要、推诿扯皮的歪风邪气!发现一起,就地免职!涉嫌贪腐索贿的,直接走‘双规’程序,移交检察院!”
这番杀气腾腾的动员令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发紧。
几位科长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副书记桑达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委婉地抛出了顾虑:
“李书记。整治营商环境,咱们纪工委自然是责无旁贷。但这‘就地免职、一刀切’的处理方式,是不是稍微硬了点?”
桑达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
“咱们新区刚成立,各局办的同志们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下面那些办事的科员,谁背后没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真要是为了企业送的一包烟、一顿饭,就直接把人家的饭碗给砸了。”
“咱们纪工委这把刀,岂不是成了全区干部的眼中钉、肉中刺?这雷,扛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桑达的话,瞬间引起了底下几位科长的共鸣。
党风政风监督科的王科长跟着附和道:
“是啊书记。水至清则无鱼。平时咱们查办案子,对于那些金额不大、情节轻微的作风问题,一般都是以批评教育、党内警告为主。”
“真要是按新规矩,不留情面地一抓到底。以后咱们这帮干纪检的兄弟,在县里还怎么做人?出门连个招呼都没人敢打,路全给走绝了啊。”
这几句抱怨,道出了华夏基层纪检系统最真实、最隐秘的潜规则。
纪委虽然是查贪腐的,但纪委干部也是人,也要在当地的社会关系网里生活。只要不是上面挂了号的大案要案,或者民愤极大的恶性贪腐。对于基层普遍存在的那些“潜规则”(比如吃请、收点土特产),纪检部门往往会遵循一种“人情世故的宽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讲究个“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也就是俗称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毕竟,谁也不想因为点蝇头小利,去砸同僚的饭碗,给自己树一群死敌。
听着这些“老成持重”的抱怨。
李建国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在调任新区纪工委书记之前,李建国在县审计局当了十几年的副局长。他和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是将近二十年的交情。两人的性格如出一辙:认死理、骨头硬,为了原则敢跟任何人拍桌子。唯一不同的是,李建国在审计系统看惯了各种做账的猫腻,比李老黑多了几分圆滑和手腕。
“怕得罪人?”
李建国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凌厉起来:
“既然怕得罪人,趁早脱了身上这层皮,回家抱孩子去!纪委的大门,不留怕事儿的孬种!”
“砰!”
李建国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震得几个科长的茶杯直晃荡:
“这是市委杨书记跟县委周书记亲自定调、新区党工委全票通过的铁任务!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什么叫尺度?什么叫宽松?这是对纪检工作的亵渎!”
李建国指着在座的各位,声音如雷:
“龙腾新区的八点五个亿BOT项目,那是清水县的一号工程,是市委高度重视的模范工程!现在那些投资商已经被底下这帮吃拿卡要的小鬼逼得要撤资了!工程停在烂泥地里动不了!”
“咱们纪工委在这个时候不亮剑、不杀几个典型给资本看、给老百姓看。这营商环境就是一句狗屁空话!”
李建国站起身,毫不留情地下达了死命令:
“我宣布!‘特案监督小组’今天正式成立!”
“我李建国亲自担任组长!天塌下来我来扛!”
“从第一监察室和党风科,抽调最精干的人手加入。从现在起,谁敢讲人情,谁敢通风报信,我连他一块儿办!我们的原则就一条:只认政策不认人!严惩不贷!”
看着一把手雷霆震怒、要动真格的架势。桑达和几位科长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高声应“是”。
……
下午两点半。
纪工委大楼一楼大厅。
赵恒穿着件利落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普通塑料袋,大步走了进来。
“同志你好。请问李建国书记的办公室在几楼?”
赵恒走到值班台前,客气地向一名年轻的纪检科员询问。
那科员从报纸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赵恒两眼,见是个生面孔,语气有些公式化:
“你找李书记?有预约吗?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管委会经发局的。”赵恒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张明远局长让我过来,给李书记送份急件。”
“经发局?张局长派来的?!”
那科员一听“张明远”三个字,脸色变得和善了一些,谁不知道现在整个新区,经发局就是风头最盛,待遇最好的部门,他赶紧站起身,双手把工作证递还给赵恒,语气里透着惊讶和羡慕:
“原来是经发局的赵科长啊!失敬失敬。”
“李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301。您快请上楼,我这就给李书记打个内线通报一声。”
在体制内,宰相门前七品官。张明远现在是新区最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赵恒作为张明远的心腹干将,走到哪儿自然都是备受尊崇。
赵恒道了声谢,快步上了三楼,敲响了301办公室的门。
“进。”
推开门,李建国正站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李书记。张局让我给您送份材料过来。”
赵恒走上前,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李建国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
李建国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这张纸上,赫然列着一份长达十七个人的名单!
规划局市政股副股长、城管局市容中队副队长、住建局建管科办事员……后面甚至还详细标注了这些人在哪一天、哪个饭局上,收受了哪个公司多少金额的“辛苦费”,以及他们故意拖延审批的各种拙劣借口!
时间、地点、金额、人证,清清楚楚,甚至精确到了哪条烟和什么土特产!
“好家伙。”
李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那些投资商暗中向管委会举报、或者张明远通过陈遇欢他们私下收集上来的绝密黑料!
“李书记,张局长说了。”
赵恒看着李建国,压低了声音传达张明远的原话:
“名单上的这些人,就是目前阻碍新区BOT工程进展的最大毒瘤。既然纪工委的‘特案小组’已经成立,这第一刀砍下去,必须见血封喉。”
李建国将名单拍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替我谢谢张局长。”
“有了这份名单,我们纪工委连明察暗访的功夫都省了!”
李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当机立断:
“你回去转告张局长。今天下午下班前,名单上的这十七个人,会一个不落地被请到纪工委的茶室来喝茶!”
“保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任务交接完毕。
赵恒笑了笑,将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了李建国的茶几上。
“李书记,这是张局长老家的亲戚从乡下捎来的几斤自种的土茶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点土特产。张局长平时不怎么喝茶,说扔了可惜,让我给您带过来尝尝鲜。”
看着那个塑料袋。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赵恒,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你小子。我这儿可是纪工委!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
“看您说的。”赵恒情商极高地接了话茬,“几斤不值钱的粗茶树叶子,自己家里炒的。这要是算犯错误,那咱们这些下乡调研喝过老百姓一口水的干部,还不得全抓起来?您就当是替张局长清库存了。”
说完,赵恒礼貌地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再看看茶几上的那包土茶叶。
李建国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和战栗。
张明远送茶是假,传递信号是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明远在提出“容缺受理”政策的很久之前,就已经暗中筹谋好了一切!他不仅算准了基层官僚的贪婪和阻力,甚至早就把这把杀人的刀,磨得锋利无比!
政策一下达,红头文件一盖章。
他张明远根本不需要去打什么口水仗,而是直接把整理好的“斩将黑名单”扔到纪工委的案头上,逼着纪工委立刻亮剑!
“后生可畏啊……”
李建国将那份名单收进抽屉,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
一场席卷龙腾新区基层官场的十二级大风暴,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