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加快了脚步,在楼梯口拐角处,追上了正准备下楼的梁建树。
“梁部长!留步。”
张明远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快步走上前去。他没有因为刚才在会议室里用票数碾压了对方而表现出任何傲慢,反而将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晚辈的熟络:
“梁部长,刚才在会上,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据理力争,有些话可能说得急了些。您可是咱们新区的老大哥、党务人事的大管家,这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可别跟我这年轻人一般见识啊。”
张明远顺势抛出邀请:
“中午要是没别的安排,我请您去老城区的‘煮海’茶馆喝杯粗茶?那儿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正山小种,想请您这位懂行的老饕去给品鉴品鉴。”
梁建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满脸堆笑的张明远。心里因为被强行压制而产生的火气,虽然消下去了一点,但疙瘩还在。
“张主任客气了。”
梁建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透着疏离和敲打:
“喝茶就不必了。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就像张主任在会上说的那样,咱们干部的作风必须得严谨,大家都得讲原则、讲规矩。这‘小错误’,可不能随便犯啊。”
面对这软钉子,张明远没有丝毫尴尬。
他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自然地顺着对方的梯子往下爬:
“梁部长说得太对了!咱们新区现在正是抓作风建设的关键时期,您作为党群部长,带头以身作则,是干部们学习的榜样。”
“那这样。”张明远看了看手表,笑容依旧:“等中午十二点下班休息。我正好要去县里办点事,顺道过来接您?这休息时间的私人约会,总算不上违反纪律吧?”
张明远这番话,既给了足了梁建树面子,又展现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诚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在官场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把关系彻底搞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梁建树在心里权衡了片刻,终于松了口。
“既然张主任盛情相邀,那中午就叨扰了。”
……
中午十二点。
龙腾新区党工委大院外,马路对面的一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下。
那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地停在路边。
张明远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穿着那件黑色大衣,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看到梁建树夹着公文包走出大院,他立刻迎上前,从兜里摸出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梁部长,辛苦了一上午,抽根烟解解乏。”
张明远一手挡风,亲自打着火机凑过去帮梁建树点上,随后拉开后排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咱们车上说。”
全套动作让梁建树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又消散了几分。
车子平稳地驶入老城区,停在“煮海”茶楼的门前。
二楼包厢,环境清幽。
张明远交代黄毛去对面的私房菜馆打包几个精致的下酒菜,自己则挽起袖子,亲自坐在茶桌前,开始行云流水地温杯、洗茶。
“梁部长,我听说您是八十年代初,咱们大川市最早的一批正牌大学生?”
张明远一边倒茶,一边投其所好地挑起了话题。
像梁建树这种从那个年代考出来的知识分子,骨子里都有强烈的文人清高和时代自豪感。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梁建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那个时候啊,我们上学的条件可比现在艰苦多了,当时,别说是我们村镇,整个县城也没几个大学生.........哪像现在,大学生是越来越多咯!”
张明远顺势将茶杯递过去:
“那时候的大学生,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啊。不像我们现在,大学扩招,含金量早就大不如前了。”
“在咱们新区,谁不知道梁部长不仅党务工作抓得严谨,那笔杆子和理论素养,更是咱们县里首屈一指的。平时在管委会,遇到那些拿不准的组织人事政策,我可是经常在私底下翻阅您以前写的那些指导文件来学习呢。”
这番马屁拍得毫无痕迹,又精准地挠在了梁建树的痒处。
梁建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那层冰霜终于彻底融化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张明远,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
“你个小张啊。年纪不大,这张嘴倒是厉害得很,哄小姑娘那是手拿把掐吧?”
“不过,你今天中午特意请我来喝茶,总不会就是为了夸我这几句吧?”
“既然坐到了一起,有话不妨直说。”
茶室里的气氛已经铺垫到位了。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没有再用那些“为了老百姓、为了营商环境”的宏大叙事去压人。因为他知道,对付梁建树这种背后有派系利益(陈立州)的实权派,只能用最直白的利益去打动他!
“梁部长。在会上,我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张明远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最亲密的战友交底:
“龙腾新区这八点五个亿的投资,是一块天大的蛋糕。但这块蛋糕,不是我张明远一个人的,它属于咱们整个龙腾新区的领导班子,也属于县委!”
“只要新城盖起来,招商引资的数据报上去。在座的各位领导,包括您在内,这都是一份足以让人在仕途上再跨上一个大台阶的惊天政治红利!”
张明远盯着梁建树的眼睛,字字诛心:
“但是,梁部长。”
“您是个有原则、有底线、两袖清风的老党员。可底下那些具体办事的人呢?”
“他们未必有您这种眼光和格局啊!他们盯着的,只有眼前碗里的那点肉汤!今天卡个章要两条烟,明天卡个手续要两千块钱。”
“如果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把那些省城来的大企业给逼急了,人家撤资走人。这不仅是砸了我张明远的锅,这更是砸了您、砸了整个县委领导班子的政治前途啊!”
这番话,切中要害!
梁建树听得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底下人在干什么,但他之前之所以反对一刀切,是因为那些被查的部门里,有不少是陈立州副书记安插进来的人。他得维护自己派系的利益。
张明远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隐晦地抛出了最后的定心丸:
“梁部长。”
“我张明远做事,对事不对人。这次的‘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只针对营商环境,绝不针对任何人。”
“只要大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保障新区的进度。这块蛋糕做大了,以后的人事安排和岗位调整,那还不是您这位党群部长说了算?”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我不会借机去清洗你们陈立州派系的人。相反,只要你们配合我把经济搞上去,以后新区的盘子大了,官帽子多了,大家都有得赚!
梁建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听懂了张明远的暗示。
“明远同志啊。你这番剖析,的确是高瞻远瞩。”梁建树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接纳了这份政治默契。
见火候已到,张明远抛出了今晚的绝杀一击。
他拿起茶壶给梁建树续水,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梁部长。其实昨天晚上,我刚跟市委杨书记通过电话。”
“杨书记对咱们新区目前的官僚作风和陋习,那是痛心疾首。这‘六步曲’的改革,是市委钦点的硬任务!”
张明远看着梁建树:
“如果梁部长能在这场改革中,跟我一起做个先锋。雷厉风行地把政策落实下去。”
“不仅周书记会刮目相看。相信市委杨书记那边,也会对您这种敢于打破常规、狠抓干部队伍建设的魄力,赞赏有加啊!”
市委书记的赞赏!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梁建树的心脏!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利益妥协,那现在,这就是实打实的升官捷径了!
中午这顿饭,两人就着黄毛打包回来的几个精致小菜,甚至还喝了二两小酒。原本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相见恨晚、遇知己的感觉。
……
下午两点半。
回到党工委大楼自己办公室里的梁建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酒精渐渐散去。
他回想起中午那长达两个小时的茶局,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一股细思极恐的感觉涌上心头。
整个过程,自己竟然完全被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张明远没有跟他扯任何一句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但字字句句,都是设身处地地从他梁建树、从陈立州派系的切身利益点出发,剖析得淋漓尽致!
而且这小子的情商极高,见识极广。不管自己聊什么偏门的文学、历史话题,他都能信手拈来地接上,并且不露痕迹地把自己捧得极其舒服。
梁建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茶。
他现在算是彻底服气了。
二十三岁的正科级,能让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同时青睐有加。这绝对不是什么撞大运,这是实实在在、深不见底的政治手腕和智商碾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