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龙腾新区,一号简易政务大厅。
在张明远的强力推行下,这种为了落实“一站式审批”而搭建的彩钢瓦板房,在整个新区的施工核心地带,一共立起了四个。
按照管委会下达的红头文件要求,县属各局办(规划、国土、环保、消防等)必须抽调业务骨干,进驻这四个大厅进行集中办公。企业老板不用再全城跑断腿,进一个大厅的门,就能把所有的章盖齐。
想法是极好的。但在2004年的基层,这种“被发配”到工地一线的差事,在那些习惯了坐在县城办公室里吹暖气、看报纸的科员眼里,简直就是流放!
“咔哒、咔哒。”
一号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旧皮夹克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按着圆珠笔的笔帽。
他叫刘东,是县环保局派驻过来的审批员。
“我说老赵。”
刘东吐出嘴里的一片瓜子壳,拉了拉夹克的领子,看着对面那个抱着搪瓷茶缸、来自规划局的赵科员,满腹牢骚地抱怨起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这彩钢房四面漏风,冷得像个冰窖,连个暖气都没有!就靠着这两个破‘小太阳’烤脚,我这腿都快冻麻了!”
“关键是这环境!你听听外面!”
刘东烦躁地指着窗外震耳欲聋的挖掘机和重卡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那漫天飞舞的黄土:
“一天到晚轰隆隆的,我这耳膜都快被震出毛病了!一嘴的土腥味!”
“局里那些有背景、有关系的,天天坐在大院里喝茶看报。就咱们这种没门路、没靠山的倒霉蛋,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烂泥滩上来受罪!这叫什么世道!”
老赵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吸溜了一口,脸上却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行了老刘。既来之则安之嘛。”
老赵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扔给刘东,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环境是差了点。但你说咱们在这儿受罪?我看不见得吧。”
“这新区的盘子多大啊?每天多少工程队等着进场?那帮老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可这开工许可的章子,不还捏在咱们哥几个手里吗?”
老赵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眉宇间透着得意:
“就说昨天。万象集团底下那个分包土方工程的包工头,为了盖排污备案章。急得在窗口给我说了半天的好话。”
“我随便找了个‘环评报告少个专家签字’的由头,让他回去重弄。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赵说着,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挽起了毛衣的袖口。
一块表盘精美的手表,赫然露了出来。
“看到没?”
老赵故意在刘东面前晃了晃手腕,语气里满是炫耀:
“上海牌的全自动双历机械表!带星期和日期的!这可是今年新出的款式,在县百货大楼里卖一千二呢!”
“那包工头今天早上来重新递材料,直接就把这表连着盒子塞到了我的抽屉里!说是给我这‘老大哥’一点看时间的念想。”
看着那块亮闪闪的机械表,刘东眼底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了。
“老赵,还是你胆子大、有手段啊。”
刘东酸溜溜地感叹了一句,但也毫不示弱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部崭新的小灵通,“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也没闲着。昨天有个急着拉材料进场的小老板,非要塞给我一部这玩意儿。说是刚上市的朗讯PS106,虽然是个小灵通,但也值个大几百块钱。我推辞了半天,实在拗不过,只好暂时‘代为保管’了。”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关于环境差、受冻的抱怨,瞬间在这些“灰色油水”的滋润下,烟消云散了。
环境差算什么?只要手里的审批权还在,只要那些老板还要求着他们盖章,这简陋的彩钢房,就是他们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
下午四点半。二号政务大厅。
这里的景象,比一号大厅还要魔幻。
负责这个大厅的“带班领导”,是县住建局建管科的一名副科长,名叫管涛。
此时的二号大厅,除了前面几个窗口还留着三个心不在焉的办事员在敷衍了事之外。大厅后侧那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屋子里,竟然传出了一阵阵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管涛直接让人从镇上的馆子里打包了几个硬菜——红烧猪蹄、爆炒腰花、油炸花生米,外加两瓶西凤酒。五六个不同局办派驻过来的小头目,正围在会议桌前,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而在外面的办事窗口。
一个穿着灰扑扑羽绒服、满头大汗的工程队负责人,正趴在玻璃窗口上,急得直跳脚:
“同志!同志您行行好!我这份《道路开挖申请》昨天就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所有的复印件都补齐了!”
“我们工地上的两台挖掘机就停在路口,租赁费一天就是大几千啊!您能不能先把章给我盖了,至于那个什么‘市容恢复承诺书’,我明天一早肯定给您补过来!”
坐在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正戴着耳机,用电脑玩着扫雷游戏。听到这近乎哀求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玻璃上的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写着:“材料不齐,恕不受理”。
“瞎啊?不识字吗?”
年轻办事员摘下一边耳机,斜着眼看着窗外急得满头大汗的负责人:
“什么叫明天补过来?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张纸,这章就盖不了!”
“你一天亏几千块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章要是给你盖了,回头上面查下来材料不全,这个责任谁负?你替我背处分啊?!”
“赶紧走赶紧走!把材料弄齐了再来!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办公!”
负责人被这番大爷式的话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憋着一肚子的火,抓着那沓材料,灰溜溜地走出了大厅。
“真是的,什么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给老子买条烟,不就给你办了嘛,活该你折腾!”
会议室里,酒局正酣。
“管科长,来,我敬您一杯!”
一个城管局的队长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地跟管涛碰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管科长。我听说,管委会今天上午刚下了红头文件。说是要成立什么‘营商环境特案监督小组’,还是纪工委李建国书记亲自带队。说是要严查咱们这些审批窗口‘吃拿卡要’的现象呢。”
“这事儿,已经在管委会的通报栏上公示了。您说,这……这风头是不是有点紧啊?”
在体制内,成立监督小组、下发红头文件,是有着严格公示流程的。必须要在党政内网或者机关大院的公告栏里进行公示,以示“雷霆反腐”的决心。
所以,这个消息传到这些基层办事员的耳朵里,并不奇怪。
听到这话。
管涛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嗤!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管涛端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西凤酒,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大家当官,起早贪黑的,图个啥?不就是为了手里的这点权,能换点油水、改善改善生活嘛?”
“水至清则无鱼!在这个大院里,从上到下,谁没收过人家企业一条烟、两瓶酒?谁没出去吃过人家两顿饭?!”
管涛指着在座的几个人:
“这种事儿,大家心里都门儿清!真要较起真来,咱们这新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进去!”
“纪工委成立个小组能咋地?他们还能把咱们几百号人全请去喝茶?纪委那几间破审讯室,他坐得下吗?!”
“就是!管科长说得透彻!”
“这年头,不收钱不办事,收了钱好办事。这是规矩!他张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靠着运气当上副主任,想搞点动静出来立威,咱们就当配合他演场戏就完了。等风头一过,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哄堂大笑。显然,在这个充斥着酒精和特权的会议室里,根本没有人把纪工委的“特案小组”当成一回事。
这就是2004年基层官场最真实的写照。
在这个年代,关于“受贿”的立案标准相对模糊。收个几百上千块钱的礼品、吃顿饭,在很多人眼里,那根本不算犯罪,顶多算是“违纪”或者“作风问题”。
只要你不收动辄价值上万的东西。纪委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个警告或者通报批评就算了。
正是这种“违纪成本极低”的侥幸心理,以及“法不责众”的底气,让这帮基层办事员,在面对企业的急迫需求时,卡起脖子来肆无忌惮,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就在会议室里这群人喝得兴起、大放厥词的时候。
二号政务大厅门外。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金杯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带着四名面无表情的调查组办事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政务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