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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衙门作风,雷声大雨点小

    下午三点。龙腾新区,一号简易政务大厅。

    在张明远的强力推行下,这种为了落实“一站式审批”而搭建的彩钢瓦板房,在整个新区的施工核心地带,一共立起了四个。

    按照管委会下达的红头文件要求,县属各局办(规划、国土、环保、消防等)必须抽调业务骨干,进驻这四个大厅进行集中办公。企业老板不用再全城跑断腿,进一个大厅的门,就能把所有的章盖齐。

    想法是极好的。但在2004年的基层,这种“被发配”到工地一线的差事,在那些习惯了坐在县城办公室里吹暖气、看报纸的科员眼里,简直就是流放!

    “咔哒、咔哒。”

    一号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旧皮夹克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按着圆珠笔的笔帽。

    他叫刘东,是县环保局派驻过来的审批员。

    “我说老赵。”

    刘东吐出嘴里的一片瓜子壳,拉了拉夹克的领子,看着对面那个抱着搪瓷茶缸、来自规划局的赵科员,满腹牢骚地抱怨起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这彩钢房四面漏风,冷得像个冰窖,连个暖气都没有!就靠着这两个破‘小太阳’烤脚,我这腿都快冻麻了!”

    “关键是这环境!你听听外面!”

    刘东烦躁地指着窗外震耳欲聋的挖掘机和重卡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那漫天飞舞的黄土:

    “一天到晚轰隆隆的,我这耳膜都快被震出毛病了!一嘴的土腥味!”

    “局里那些有背景、有关系的,天天坐在大院里喝茶看报。就咱们这种没门路、没靠山的倒霉蛋,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烂泥滩上来受罪!这叫什么世道!”

    老赵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吸溜了一口,脸上却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行了老刘。既来之则安之嘛。”

    老赵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扔给刘东,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环境是差了点。但你说咱们在这儿受罪?我看不见得吧。”

    “这新区的盘子多大啊?每天多少工程队等着进场?那帮老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可这开工许可的章子,不还捏在咱们哥几个手里吗?”

    老赵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眉宇间透着得意:

    “就说昨天。万象集团底下那个分包土方工程的包工头,为了盖排污备案章。急得在窗口给我说了半天的好话。”

    “我随便找了个‘环评报告少个专家签字’的由头,让他回去重弄。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赵说着,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挽起了毛衣的袖口。

    一块表盘精美的手表,赫然露了出来。

    “看到没?”

    老赵故意在刘东面前晃了晃手腕,语气里满是炫耀:

    “上海牌的全自动双历机械表!带星期和日期的!这可是今年新出的款式,在县百货大楼里卖一千二呢!”

    “那包工头今天早上来重新递材料,直接就把这表连着盒子塞到了我的抽屉里!说是给我这‘老大哥’一点看时间的念想。”

    看着那块亮闪闪的机械表,刘东眼底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了。

    “老赵,还是你胆子大、有手段啊。”

    刘东酸溜溜地感叹了一句,但也毫不示弱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部崭新的小灵通,“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也没闲着。昨天有个急着拉材料进场的小老板,非要塞给我一部这玩意儿。说是刚上市的朗讯PS106,虽然是个小灵通,但也值个大几百块钱。我推辞了半天,实在拗不过,只好暂时‘代为保管’了。”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关于环境差、受冻的抱怨,瞬间在这些“灰色油水”的滋润下,烟消云散了。

    环境差算什么?只要手里的审批权还在,只要那些老板还要求着他们盖章,这简陋的彩钢房,就是他们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

    下午四点半。二号政务大厅。

    这里的景象,比一号大厅还要魔幻。

    负责这个大厅的“带班领导”,是县住建局建管科的一名副科长,名叫管涛。

    此时的二号大厅,除了前面几个窗口还留着三个心不在焉的办事员在敷衍了事之外。大厅后侧那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屋子里,竟然传出了一阵阵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管涛直接让人从镇上的馆子里打包了几个硬菜——红烧猪蹄、爆炒腰花、油炸花生米,外加两瓶西凤酒。五六个不同局办派驻过来的小头目,正围在会议桌前,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而在外面的办事窗口。

    一个穿着灰扑扑羽绒服、满头大汗的工程队负责人,正趴在玻璃窗口上,急得直跳脚:

    “同志!同志您行行好!我这份《道路开挖申请》昨天就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所有的复印件都补齐了!”

    “我们工地上的两台挖掘机就停在路口,租赁费一天就是大几千啊!您能不能先把章给我盖了,至于那个什么‘市容恢复承诺书’,我明天一早肯定给您补过来!”

    坐在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正戴着耳机,用电脑玩着扫雷游戏。听到这近乎哀求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玻璃上的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写着:“材料不齐,恕不受理”。

    “瞎啊?不识字吗?”

    年轻办事员摘下一边耳机,斜着眼看着窗外急得满头大汗的负责人:

    “什么叫明天补过来?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张纸,这章就盖不了!”

    “你一天亏几千块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章要是给你盖了,回头上面查下来材料不全,这个责任谁负?你替我背处分啊?!”

    “赶紧走赶紧走!把材料弄齐了再来!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办公!”

    负责人被这番大爷式的话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憋着一肚子的火,抓着那沓材料,灰溜溜地走出了大厅。

    “真是的,什么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给老子买条烟,不就给你办了嘛,活该你折腾!”

    会议室里,酒局正酣。

    “管科长,来,我敬您一杯!”

    一个城管局的队长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地跟管涛碰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管科长。我听说,管委会今天上午刚下了红头文件。说是要成立什么‘营商环境特案监督小组’,还是纪工委李建国书记亲自带队。说是要严查咱们这些审批窗口‘吃拿卡要’的现象呢。”

    “这事儿,已经在管委会的通报栏上公示了。您说,这……这风头是不是有点紧啊?”

    在体制内,成立监督小组、下发红头文件,是有着严格公示流程的。必须要在党政内网或者机关大院的公告栏里进行公示,以示“雷霆反腐”的决心。

    所以,这个消息传到这些基层办事员的耳朵里,并不奇怪。

    听到这话。

    管涛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嗤!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管涛端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西凤酒,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大家当官,起早贪黑的,图个啥?不就是为了手里的这点权,能换点油水、改善改善生活嘛?”

    “水至清则无鱼!在这个大院里,从上到下,谁没收过人家企业一条烟、两瓶酒?谁没出去吃过人家两顿饭?!”

    管涛指着在座的几个人:

    “这种事儿,大家心里都门儿清!真要较起真来,咱们这新区,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得进去!”

    “纪工委成立个小组能咋地?他们还能把咱们几百号人全请去喝茶?纪委那几间破审讯室,他坐得下吗?!”

    “就是!管科长说得透彻!”

    “这年头,不收钱不办事,收了钱好办事。这是规矩!他张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靠着运气当上副主任,想搞点动静出来立威,咱们就当配合他演场戏就完了。等风头一过,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哄堂大笑。显然,在这个充斥着酒精和特权的会议室里,根本没有人把纪工委的“特案小组”当成一回事。

    这就是2004年基层官场最真实的写照。

    在这个年代,关于“受贿”的立案标准相对模糊。收个几百上千块钱的礼品、吃顿饭,在很多人眼里,那根本不算犯罪,顶多算是“违纪”或者“作风问题”。

    只要你不收动辄价值上万的东西。纪委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个警告或者通报批评就算了。

    正是这种“违纪成本极低”的侥幸心理,以及“法不责众”的底气,让这帮基层办事员,在面对企业的急迫需求时,卡起脖子来肆无忌惮,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就在会议室里这群人喝得兴起、大放厥词的时候。

    二号政务大厅门外。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金杯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带着四名面无表情的调查组办事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政务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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