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县委大楼三楼。
几间办公室的灯早熄了，唯独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依然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
周炳润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香烟。办公桌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龙腾新区一期工程彩色规划图。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端着个保温杯，站在桌旁，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挨个圈画。
“书记，这六家省城房企的施工队，今天已经全面进场扎营了。”
胡大伟笔尖点在图纸最核心的位置，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陈氏地产实力最厚，按照协议内容接手政务中心大楼和周边的‘六分区’大型商住综合体；万象和天宏两家联手，拿下了贯穿新区南北的十字主干道路网和两侧的底商；宸洲控股财大气粗，直接在景观河道旁边圈了地，市里首家四星级酒店和高端商务区，这就算是落子了。”
“至于璟盛和乾元，两家瓜分了东侧的商业步行街和休闲广场。”
周炳润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在图纸上巡视，最后落在了边缘地带的一大片红色区域。
“汉邦建工呢？”周炳润敲了敲桌子，“这个本土企业，出资一个亿上牌桌，没去抢那些黄金地段的商业楼盘，反而接了这片拆迁安置房的工程？”
在常规的地产逻辑里，安置房利润薄、要求多、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脏活，哪有开发高档商品房来钱快？
胡大伟推了推眼镜，道出了这其中的商业智慧：
“书记，这才是汉邦建工最聪明、也是最老辣的地方！”
“这三十几栋、将近两千户的拆迁安置工程。明面上看利润率不如商业地产，但这是‘旱涝保收’的无风险买卖！”
胡大伟在安置区上画了个圈，将里面的门道掰开了揉碎了说：
“安置房的户型统一，不需要搞什么高端设计，材料也是大宗采购，施工速度极快。最关键的是，这笔钱是政府用后期土地出让金做兜底担保的！只要楼盖起来，验收合格，政府直接按协议价回购或者进行等价优质地块置换，根本不存在房子卖不出去、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不仅如此，汉邦建工接下这个‘苦差事’，等于是替新区管委会解决了最头疼的拆迁户安置问题，这是多大的人情和政治资本？”
周炳润听得连连点头。用最低的市场风险，换取最稳的现金流，同时把政府的人情挣到手。这个汉邦建工的背后高人，把这笔政商经济账算到了骨头缝里！
“除了这些楼盘，最让咱们县里受益的，还是人啊。”
胡大伟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汇报：
“省城的公司摊子铺得再大，也不可能把成千上万的泥瓦匠、钢筋工全从大川市运过来，那成本太高了。他们必须在咱们清水县本地大规模招工！”
“张主任之前从人社局硬拉走的那个人力就业培训中心，这几天规模扩了足足三倍！水窝子、大旺村那些以前冬天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壮劳力，经过两周的突击培训，直接套上安全帽送进工地。”
胡大伟感慨万分：
“几千号人在工地上吃饭、住宿，直接把新区周边的建材、餐饮、小商品全盘活了。以前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地，现在连咱们县里几个搞钒矿、搞纺织的老板，都红着眼睛想去凑份子、包工程。”
周炳润将手里的烟头摁灭，端起茶杯，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这个小王八蛋，还真是个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照这个速度干下去，只要基础设施和政务中心的大楼封顶。不出两年，龙腾新区的经济体量，能把咱们这破破烂烂的老城区甩在后面吃尾气！”
“嗡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的笑声。
周炳润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张明远”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指着手机，冲着胡大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大伟啊，不瞒你说，我现在一看到这小子的电话，我这心里就直犯怵。”
“这小子每次找我，准能给我整出点石破天惊的大动静来。”
按下接听键，周炳润语气恢复了平稳：
“明远啊，这么晚还没休息。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明远低沉沉静的声音，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伤情。
“书记，您现在方便吗？”张明远开门见山，“有些工作上遇到的棘手情况，想找个地方，请您喝杯茶，当面汇报一下。”
周炳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略一思量：“行。地址你定，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周炳润从衣帽架上扯下深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这臭小子。”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摇头：“这大半夜的非要拉我出去喝茶，这肯定是新政推行遇到硬茬子了。”
胡大伟替周炳润拉开办公室的门，落后半步，洞若观火的开了口：
“书记。‘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这八个字在大会上喊出来痛快，杨书记听了也高兴。但这真要落到下头具体的局办科室里，那可是千难万难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底下那些手里握着章子的人，要是想找茬卡你，哪还需要明着反抗？今天科长下乡，明天股长开会，后天说你复印件字迹不清楚。这软刀子割肉，才是最要命的阻力。”
周炳润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是啊。”
“当初我的意思，是温水煮青蛙，拿两三个部门先做试点，慢慢推。可这小子步子迈得太大，直接把全县的桌子都给掀了。”
“现在哪怕有杨书记在上面顶着雷，我这肩膀上的担子，也是重得很呐。”
……
晚上十点。老城区，清水河畔。
一间名叫“煮海”的茶馆，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暖黄灯光。
门头没有采用这个年代暴发户偏爱的霓虹灯，而是用了极具质感的哑光黑胡桃木，配着暗金色的行书招牌。门口两侧栽种着两排耐寒的湘妃竹，隔绝了街道的喧嚣，透着大隐隐于市的新中式雅致。
这间茶馆，正是张明远授意陈遇欢的寰宇集团，在清水县投资的第一批高端服务业实体。
在2004年，KTV、茶楼、高档酒店这些第三产业，还处于野蛮生长的初级阶段。但张明远太清楚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官员、商人的交际圈会迅速脱离那些廉价的苍蝇馆子，转向注重隐私和格调的高端局。
寰宇旗下刚成立的这家“山海商管”，做的就是这种收割未来高端现金流、同时编织顶级政商人脉网的长线买卖。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张明远穿着藏青色大衣，拄着金属拐杖，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旁。初冬的寒风夹杂着河水的湿冷，他依然身姿笔挺。
“吱——”
一辆低调的帕萨特稳稳停在奥迪车后。
周炳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书记。”张明远迎上前两步，没有过分客套，只是微微欠身，“大冷天的让您跑一趟，辛苦了。”
“行了，跟我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周炳润看了他那条打着绷带的腿一眼，率先迈上台阶。
两人并肩走进茶馆。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带着顶级沉香和武夷岩茶混合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周炳润打量着大厅里流水潺潺的枯山水造景，以及那些穿着素色棉麻茶服、低眉顺目的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了张明远两眼，心里暗暗赞叹张明远的审美，找的地方看起来都让人心情舒畅。
“走吧。”
周炳润走在前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找个安静的包间。让我听听，你张大局长今天晚上，又准备给我端上来一盘什么样儿的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