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刘旭打点关系的宴请,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龙腾新区,这片曾经死寂荒芜的烂泥滩,如今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寒风凛冽,但风中夹杂的不再是枯草的味道,而是呛人的水泥灰和刺鼻的柴油尾气。放眼望去,几百亩的土地上,到处是轰鸣的机械和攒动的人头,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万象地产负责的区域,是新区未来最核心的两条十字交叉主干道。
“一、二、起!慢点放!对准接口!”
十几名穿着迷彩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喊着号子,用撬棍和绳索,吃力地挪动着一根直径超过一米的水泥排水管。汗水混合着泥灰,在他们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不远处,两台老式的履带挖掘机正挥舞着机械臂,疯狂地平整着路基。紧接着,轰隆作响的推土机来回碾压,将新填的土方压实。
刘旭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现场来回巡查。
“老赵!路基这一段必须给我压实了!”
刘旭指着一段刚填平的土路,冲着施工班组长大喊:
“还有下水道管网的坡度,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这是新区的命脉,要是以后因为积水返工,损失可就大了!咱们现在赶进度,但质量必须保底!”
“张主任那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质量有任何一丁点不达标,直接找相关责任人的麻烦,有啥问题,我可唯你是问。”
“刘总您放心吧!”
班组长老赵抹了一把汗,拍着胸脯保证:“图纸我都看几遍了,材料也是最好的,绝不偷工减料!”
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工人,看着刘旭走远,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你还别说,这几天干活真顺当。之前听说办个手续能跑断腿,现在倒好,一路绿灯。”
“那可不,还是咱们刘总有办法。听说私底下没少打点,要不那些当官的能这么痛快?”
视线转移。
在宸洲控股负责的商业住宅地块,规划的超前感已经初见端倪。
几名戴着厚厚手套的工程师,正拿着经纬仪和卷尺,在寒风中测量放线,一根根五颜六色的定位旗插在冻土上。
在场地中央,最显眼的是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宸洲国际大酒店奠基仪式圆满成功”。
这是清水县,甚至整个大川市,少有的四星级酒店规划项目。
“酒店的基坑开挖要加快速度!”
宸洲的项目负责人正指挥着工人搭建临时工棚,语气严厉:
“这是咱们宸洲在清水县的招牌!不仅酒店的品质要拉满,旁边那两栋轻奢住宅小区的户型、绿化,全都要按省城的最高标准来!要填补清水县高端住宅的空白!”
几个正在搬运钢管的工人,忍不住小声议论:
“四星级酒店?咱们这穷县城,谁住得起啊?”
“你懂啥!这叫超前投资!以后新区发展起来了,来的全是大老板、大领导,这酒店就是门面!咱们清水县也算是有高档地方了!”
最后,目光落到天宏地产的地块。
这里虽然还没有进入主体施工阶段,但前期的土地平整作业同样紧锣密鼓。
多台推土机和铲车像不知疲倦的铁牛,疯狂地清理着地块上的杂草、乱石。翻斗车来回穿梭,清运着成吨的建筑垃圾,现场尘土飞扬,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西边那片再推平一点!坡度控制好!”
天宏的项目主管拿着对讲机,大声调度着机械:“后期要打地基,地面不平整没法施工!兄弟们加把劲,争取三天内完成全部平整作业!”
路边,几个干累了的工人坐在石头上,啃着冷硬的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白开水,聊着家常。
“这新区看样子是真的要搞起来了。这么多大老板砸钱进来。”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咽下一口馒头,眼里透着一丝希望:
“咱们只要跟着好好干,年底能多拿点工钱。我家那小子的学费,还有明年翻修老房子的钱,就算是有着落了。”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这片沸腾的工地上。
三大企业各司其职,机械不停,工人轮班。龙腾新区的轮廓,在这漫天的尘土和轰鸣声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看似一切都在朝着张明远规划的蓝图中,高速且顺利地推进。
……
在这繁荣的表象之下。
同样是新区的核心开发区域,陈河村政务中心及配套基建地块,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清和荒芜。
这里是整个新区的心脏,也是陈氏集团承接的最重要的BOT代建项目。
但此刻,除了几辆孤零零停在荒地上的挖掘机,连个工人的影子都见不着。与周围万象、天宏等企业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晚上九点。
龙腾新区管委会外的一条街边。
一辆银灰色的普桑停在路边。
张明远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寰宇公司的康佳。
作为陈氏集团在清水县的利益代言人,康佳今晚是以“汇报新区配套基建细节”为借口,将张明远约出来的。
“远哥。”
康佳没有绕弯子,脸色难看地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这是政务中心选址规划和用地审批的全套手续。”
“陈氏的项目经理是个轴脾气,他坚信您在会上宣布的‘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政策。所以,他不仅没有去私下打点那些局办的负责人,甚至连一顿饭都没请过。”
康佳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憋屈:
“结果呢?这都一个多星期了!规划局、国土局、住建局的审批窗口,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互相踢皮球!”
“要么说材料缺个公章,要么说流程还在走,要么干脆就说领导去市里开会了,没法签字!”
“他们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刁难!是根本没把您宣布的政策放在眼里!”
康佳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现实的对比:
“您看看万象和天宏的工地!热火朝天!为什么?因为他们的项目经理刘旭,深谙基层办事的规矩。私下里请那些实权股长、队长吃了一顿饭,送了点土特产,所有的手续立马就一路绿灯!”
“现在其他的企业都在劝我们陈氏的经理,说在清水县,规矩不如人情好使。让他别死磕了。”
“张局,陈总不在,我只能来找您了。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工程再拖下去,违约责任谁来承担?”
张明远没有去接那个文件袋。
他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嗒、嗒”的声音。
昏黄的路灯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失望和愤怒映照得清清楚楚。
“我早就料到,基层新政推行不会一帆风顺。”
张明远缓缓开口:
“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看似是简化流程、方便企业,实则是动了基层那些实权小官僚的蛋糕,打破了他们靠审批吃拿卡要的潜规则。”
“上面的政令再硬,哪怕是市委书记亲自站台。到了基层,只要这帮人抱团抵触、阳奉阴违,法不责众,他们就能把政令当成一纸空文!”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康佳,道出了这个时代最无奈的现实:
“政务改革、营商环境整治,是要靠多年的制度完善、严格的问责机制才慢慢落地的。可现在新区的发展迫在眉睫,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没有监管、没有问责!部门本位主义根深蒂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是他们的保命哲学。”
“想靠慢功夫、软手段让他们转变观念,太慢了,也根本行不通。”
康佳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是一阵悲凉。这官场里的水,远比他这个做商业的人想象的要深得多。
张明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夜色。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新区建设刻不容缓,陈氏集团的政务中心项目更是新区的重中之重。每耽误一天,就损失一天的进度,拖慢整个新区发展节奏。
靠慢慢说服、逐步推进?那些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老油条只会变本加厉!
温和改革行不通,慢火煮青蛙更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怕得罪人,强势一刀切!彻底整治基层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的歪风!谁敢阻碍新区建设、拒不执行新政,就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杀鸡儆猴!
可张明远心里清楚。
自己虽是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兼经发局长,但想要一刀切整治基层各部门,尤其是那些县直机关派驻的窗口单位,必须有县委的强力支持!
单靠自己,难以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基层关系网。甚至可能引起全县干部的集体反弹。
而能给他最大支持、压得住全县局面的。只有一个人。
县委一把手,周炳润周书记。
张明远抬眼看了看车载时间。晚上九点一刻。
不算过晚的拜访时间。
事不宜迟。
张明远不再犹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周炳润的私人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没有丝毫迟疑。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