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用指挥棒在松亭关的两翼圈出几个极其狭窄的山谷和隘口。
“这些地方，虽然无法让大军通行，战马也难以施展。但若是纳哈出派出小股精锐步卒，化整为零，从这些深山老林里渗透进来，防不胜防啊。”
“若是让他们摸到了咱们的后方，烧毁了粮草，或者截断了驿道，那可就麻烦了。”
“周都督多虑了。”
蓝玉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那些地方老子还专门去看过。”
“就算他们能渗透进来，撑死了也就是二三十人的小股游兵散勇。”
“咱们在后方的交通要道上，早就布置了游击巡逻队。他们只要敢露头，立刻就会被咱们的巡逻队给绞杀！”
“几十个人，影响不了大局！”
周兴听了，虽然觉得蓝玉说得有理，但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距离松亭关最远、也是最险峻的一处名叫“野狐岭”的山脉上。
“大帅，蓝侯。”周兴迟疑了一下，指着那处山脉说道，“那野狐岭……虽然被视为绝地，连飞鸟都难以飞跃，但我听说……”
“周兴，你今天是怎么了？婆婆妈妈的！”
蓝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冯胜也摇了摇头，拍了拍周兴的肩膀。
“那野狐岭，老夫亲自带人去勘察过。”
“山崖陡峭如壁，春秋冬三季积雪不化。人要想翻过去，十死无生！”
“更别提他们元人根本离不开马了。”
“那地方，马上不去！”
“纳哈出就算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绕到咱们后方！”
见主帅和副帅都如此笃定，周兴也只能将心中的那一丝疑虑压了下去。
是啊。
蒙古人最擅长的是骑兵冲锋。
让他们舍弃战马去翻越那种绝境雪山？
这简直是笑话！
“冯帅！”
蓝玉双手按在沙盘边缘，眼中战意狂热。
“纳哈出那老狐狸，这几天在咱们正面只敢派些游骑佯攻，雷声大雨点小，根本不敢跟咱们正面决战！”
“他这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
“末将请战！”
“给末将五千铁骑，末将这就出关，去把他的先锋营给挑了，逼他出来决战！”
蓝玉在京城受了郭年的鸟气。
被贬到这苦寒之地，心里早就憋着一团邪火。
他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去向朱元璋证明他的价值，去把丢掉的脸面给挣回来！
“不可鲁莽！”
冯胜断然拒绝了蓝玉的请战。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沙盘上纳哈出大军的位置。
“纳哈出这是在骄兵之计！”
“他想引诱我们出关，在平原上与他打消耗战！”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提防他突然发动全面总攻！”
冯胜声音透着老将特有的沉稳：“等他！等他耗尽了耐心，等他集结重兵强攻松亭关失败、锐气尽挫、被迫退守的时候！”
“那才是咱们的机会！”
“到那时，咱们再倾巢而出，趁机追击，争取一波打垮他的二十万大军，将他一口吞掉！”
“现在咱们有十万精锐在手，粮草十分充足。”
“咱们，耗得起！”
众将听完冯胜的战略部署，皆是心悦诚服地抱拳领命。
……
时间拨回三日前。
松亭关以北八十里，大凌河畔。
纳哈出大营。
二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
人强马壮，但营帐上空却盘旋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纳哈出站在帅帐前，看着南方那犹如铁桶一般的松亭关，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这片土地最后的残元雄主。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大明那边的异动？
蓝玉、冯胜……
这些大明朝最凶狠的将领全都聚在了松亭关！
这摆明了是要对他下死手啊！
但他几次派兵试探，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明军出关决战，冯胜那个老乌龟竟然都不上当！
“大帅。”
一名身穿狐裘、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从帐内走出，走到纳哈出身边。
这中年人的口音中带着浓浓的异邦味道。
他，正是高丽王朝权相崔莹的心腹幕僚——裴厚。
高丽权臣崔莹，是高丽先王所倚重的老臣，更是如今高丽朝廷的主战派领袖。
就在几个月前，大明皇帝朱元璋宣布设立铁岭卫，主张“铁岭以北旧属开元”，要求高丽将占据的北部大片土地吐出来。
崔莹勃然大怒，力主对大明采取强硬政策，煽动高丽国王出兵侵犯大明定辽卫！
为了对抗大明这尊庞然大物，崔莹派出心腹裴厚，秘密越过边境，主动联络上了正被大明重兵威压的纳哈出，企图结成反明同盟！
“裴先生，你们高丽人提出的那个计划，真的可行吗？”
纳哈出转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裴厚。
“大帅放心。”
裴厚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野狐岭虽然号称天险，连飞鸟难渡。”
“你们大元的骑兵不擅长翻山越岭，但我高丽的步卒，常年在这白山黑水间穿梭，最擅长爬冰卧雪！”
裴厚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崔丞相已经暗中调拨了两万精锐大军，囤聚在鸭绿江畔。”
“只要咱们这支万人奇兵能成功翻过野狐岭，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松亭关的后方，截断他们的粮道，或者在他们背后放一把火！”
“松亭关必然大乱！”
“到那时，大帅您在正面发起总攻，崔丞相再率两万精锐从侧翼杀出。”
“三面夹击之下，就算是徐达在此、常遇春复活，也绝对保不住松亭关！这辽东，依然是大帅和高丽的天下！”
纳哈出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甚至可以说是一步死棋！
派出去翻越野狐岭的那一万人，在深入敌后、失去战马机动性，并且面临着松亭关十万大军和辽东南道卫所双重夹击的情况下，绝对是十死无生！
那是一支纯粹去送死的敢死队！
但，为了打破眼前的僵局，这值得一试！
“好！”
纳哈出眼中爆射出决绝的杀机。
“为了大元，为了长生天！”
“这步险棋，本帅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