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阿沅从早间就开始忙活,爬上爬下,把一盏盏红灯笼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廊下的横梁上、大门的门楣上。
她个子矮,够不着高处,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手伸得老长,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整个人也跟着晃来晃去。
裴惊澜在底下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拎下来,自己踩上去,三下五除二挂完了剩下的。
“你这小身板,摔下来怎生是好?”
裴惊澜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沅红着脸,小声说:“阿沅想帮忙……”
“帮倒忙。”
裴惊澜弹了她额头一下,弹得阿沅“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缩到一边去了。
苏无为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汤圆,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汤圆是阿沅包的,黑芝麻馅的,甜得齁嗓子。
他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但阿沅一直在旁边盯着,他不好意思放下,又塞了两个。
李昭月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但一口没动。
她在看一本书——不是道经,是苏无为写的那些“格物笔记”,歪歪扭扭的字,画得乱七八糟的图,她看得入神,筷子夹着一个汤圆举了半天,愣是没往嘴里送。
秦无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剑,看着巷子口。
她今日没穿黑衣,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但还是站在阴影里。
苏无为觉得奇怪,端着碗走过去。
“今儿元宵,不歇一歇?”
秦无衣没看他。
“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
苏无为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缩在墙角,裹着棉袄,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纸灯笼,灯笼上画着兔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那两只兔子灯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让他们站着罢。”
他转身走回去,“大过节的,也不容易。”
秦无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天黑透了,长安城的灯亮起来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锣鼓声、炮仗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崇仁坊的街上也热闹起来了,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花灯的,有猜灯谜的,人挤人,肩擦肩。
但院子里很安静。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灯笼的光照在她们脸上,红彤彤的。
阿沅在给大家分汤圆,一碗一碗地端,端到秦无衣面前的时候,秦无衣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了。
她没吃,捧在手里,碗壁的热气冒上来,在她脸前飘,把她的神情遮住了。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座长安城都罩在里头。
“明日就要走了。”
裴惊澜忽然开口。
苏无为点头。
“我跟你去。”
裴惊澜把刀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当护卫。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我看着,你活不过三日。”
苏无为苦笑。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实话。”
裴惊澜一点不客气,“你这身子骨,上战场跟送死没分别。我跟着,至少能替你挡几刀。”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裴惊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我已拿定主意”的干脆。
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李昭月把书放下,抬起头。
“小妹随行。”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苏无为知道,李昭月这个人,越是说得淡的事,越是已经想好了。
“可提供道法相助。”
她顿了顿,“并州是古战场,阴气重,兴许有妖物出没。公子虽通‘格物’,但妖物之事,还是道法更稳妥。”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
秦无衣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短,短得像刀锋。
“探路、刺探。”
四个字,没了。
苏无为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碗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但她还捧着,像是怕放下就会冷。
“好。”
苏无为说。
然后三个人都看着阿沅。
阿沅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抹布,脸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公子,阿沅跟你去。”
苏无为愣了一下。
“军中需得医者。”
阿沅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颤,“阿沅能帮上手。包扎伤口、熬药、照料伤兵——阿沅都会。”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眼睛亮亮的,像灯笼里的烛火。
“而且……公子走了,阿沅在长安也没事做。不如跟着公子,还能帮上忙。”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酸了一下。
他知道阿沅说的“没事做”是什么意思——不是没事做,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阿沅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每日熬药、做饭、打扫院子。
她把这儿当成了家,把这儿的人都当成了家人。
家人走了,家就空了。
“好。”
苏无为说,“一起去。”
阿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碗筷,手在抖,碗碰在一处叮叮响。
裴惊澜看了苏无为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你把人家弄哭了”。
苏无为假装没看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笼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跳舞。
裴惊澜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一柄短匕。
短匕不长,一尺出头,柄上刻着“苏无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刻的。
刀鞘是牛皮缝的,针脚粗糙,有的地方缝歪了,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头,但很结实。
“送你的。”
裴惊澜把短匕递过来,声音很大,像是在遮掩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个留着防身。”
苏无为接过来,拔出短匕。
刀刃在灯笼底下闪着光,不是很亮,但很干净。
他摸了摸柄上那三个字,“苏无为”,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刻重了,有的地方刻轻了,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自己刻的?”
他问。
裴惊澜别过头。
“找了铁匠打的。字是我刻的。”
苏无为把短匕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多谢。”
裴惊澜哼了一声,坐回去了。
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过来。
符是黄纸画的,折成三角,用红绳穿着,符上的纹路和从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弯弯曲曲的道家符箓,是那种……苏无为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这是……传导之图?”
李昭月点头。
“小妹用你教的‘传导’之理改良的符箓。”
她的声音很淡,但嘴角微微翘着,“效用比原先强三成。佩戴后,可抵御一回致命攻袭。”
苏无为接过护身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符上的纹路确实是传导之图——串联、分岔、阻隔,歪歪扭扭的,但道理是对的。
他把红绳套在脖子上,护身符贴着胸口,和袁天罡送的那块玉挨在一处。
“多谢。”
他说。
李昭月低下头,端起那碗凉了的汤圆,喝了一口糖水。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分不清是光还是脸红。
秦无衣站起来。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白玉的,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云纹,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摸了许多年。
“我父亲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这块玉能保平安。”
她把玉佩放在苏无为手里,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很快缩回去了。
“我留着无用。”
她说,“给你。”
苏无为低头看那块玉。
玉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握在手里,能觉着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一直攥着。
“你父亲的遗物?”
他问。
秦无衣没答。
她转过身,走回阴影里,抱起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无为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多谢。”
他说。
阴影里没有回应。
但苏无为看见,秦无衣抱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阿沅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站在苏无为面前,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的,像做了什么坏事。
苏无为看着她,等着。
她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一个药囊。
蓝布缝的,针脚很密,上头绣着一朵花,绣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出来是什么花。
药囊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一股子药味从里头渗出来,清清凉凉的,闻着很舒坦。
“公子,”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阿沅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这个……给你。”
她把药囊递过来,手在抖。
苏无为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装满了晒干的药材,切成小片的,有的黄,有的白,有的黑。
他认不出是什么,但闻着那股味儿,脑袋清醒了不少。
“路上累了就吃一颗,能提神。”
阿沅的声音大了一些,“阿沅问过李姑娘了,这些药材不伤身,可以常吃。”
苏无为把药囊系在腰间,拍了拍。
“多谢。”
阿沅红了脸,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
她说,“阿沅去收拾行李。明日要早起。”
她跑了。
脚步声在廊下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苏无为坐在石桌旁边,腰上挂着短匕,脖子上挂着护身符,怀里揣着玉佩,腰间系着药囊。
他看着自己这一身行头,忽然笑了。
“笑什么?”
裴惊澜问。
“没什么。”
苏无为摸了摸腰间的短匕柄,“就是觉着,我可能是全大唐最不缺保命物件的人。”
裴惊澜哼了一声。
“保命物件再多,也得自己惜命。”
苏无为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跟白日一样亮。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影子,在地上晃,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摇摆。
远处传来炮仗声,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长安城的元宵夜,很热闹。
但他坐在这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六个时辰。”
“明日差事:随李世民出征并州。差事:太原。”
“携行器物:连珠弓×一百、震天雷×一百、改良蹄铁×五百。”
“随行之人: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李淳风、程知节、秦叔宝等。”
“根脚差事:认知染污传布——当下六十五/一千。”
他收了光幕,站起来。
“早些睡。”
他说,“明日天不亮就要动身。”
裴惊澜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
“你也是。莫要熬了。”
李昭月合上书,站起来。
“公子,护身符要贴身戴。莫要摘。”
“好。”
秦无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离开。
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桌上还摆着四个空碗。
阿沅的碗里剩了半碗糖水,裴惊澜的碗干干净净,李昭月的碗里还有一个没吃的汤圆,秦无衣的碗搁在桌角,碗壁上还有一道裂纹。
他看着那些碗,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躺在床上,他摸出怀里的玉佩,举在眼前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玉佩上,云纹在光底下若隐若现,像一朵要飘走的云。
他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明日,就要走了。
去并州,去太原,去那个被刘武周占了的地方。
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打仗,死人,妖物,兴许还有更凶险的物件。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腰上有短匕,脖子上有护身符,怀里有玉佩,腰间有药囊。
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线,从窗户缝里牵进来,牵到他手边。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但他不觉得冷。
窗外,长安城的灯还亮着。
一盏一盏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地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座城。
远处传来最后一阵炮仗声,噼里啪啦的,然后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
去罢。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