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长安城南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苏无为是被程咬金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那会儿天还黑着,阿沅在灶房里手忙脚乱地给他装干粮,裴惊澜在外头套马,李昭月在查验符箓,秦无衣已经站在巷子口等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穿上衣裳,被人推上骡子,一路颠到南门,颠得胃里的粥都快晃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五万人。
五万。
不是个数儿,是五万个人站在你面前——黑压压的,从头盔到甲胄到刀枪,全是铁的颜色。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响,红的、黄的、白的,一眼望不到头。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辎重车在最后头,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铁板铺在地上。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看着那片铁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怎么打?
但他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四位姑娘。
裴惊澜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神情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但苏无为看见她攥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李昭月骑着一匹白马,道袍在风里飘,面色很平静,但苏无为知道她在数人头——嘴唇微微动着,一下一下的。
秦无衣混在阴影里,他找了半天没找着,最后发现她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骑着一匹黑马,人和马都不出声,跟一尊泥塑似的。
阿沅坐在一辆辎重车上,怀里抱着药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被这阵势吓傻了。
帅旗升起来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红旗,上头绣着一个金色的“李”字,在风里展开,哗啦啦响。
旗杆底下,李世民骑着马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不是那种摆着看的,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甲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划痕。
马是汗血马,枣红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瞧着就不像凡品。
他走到帅旗下,勒住马,转过身,面对五万大军。
没有人说话。
五万个人,五万匹马,没有一个人说话。
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能听见马蹄在地上刨土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渭水河水流淌的声音。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它,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武周勾结突厥,犯我大唐,占我太原。”
他顿了顿。
“孤今日出征,不破刘贼,誓不回京。”
五万把刀同时出鞘。
那声音——苏无为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大的声音。
不是炸,是震。
像一堵墙倒下来,像一座山塌了,像天塌了一个角,所有的声音都从那道裂缝里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骨头里,震得他浑身发麻。
五万个声音汇成一句话:“不破刘贼,誓不回京!”
苏无为坐在骡子上,手里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李世民骑着马过来了。
他穿过队伍,走到太史监这一片,勒住马,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随孤并马而行。”
苏无为愣了一下。
并马而行?他一个太史监客卿,连正式官职都没有,跟秦王并马而行?
但他没犹豫,拍了拍骡子的屁股,凑上去。
李世民的马很高,他的骡子很矮,两匹马并排走,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这骡子,”他说,“是程知节给你找的?”
“殿下英明。”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比苏无为在太极殿上见过的那些都真,不是端着的,是忍不住的。
“程知节这个人,粗中有细。
他知道你骑不了马,专门找了一头最温顺的骡子。
他说这骡子‘三岁口,性子稳,母的’。”
苏无为低头看了一眼胯下的骡子。
母的。
他骑了一路,愣是没看出来。
大军开拔了。
五万人动起来,像一条巨大的铁蛇,从长安城南门蜿蜒而出,沿着渭水北岸向西游去。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跟着李世民的帅旗,走在队伍的前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飘,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苏公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无为转过头。
“你昨日说的那些——车轮铁箍、牛车运粮、斥候分三班——孤想了一夜。”
苏无为心里头动了一下。
他昨天确实说了不少,在太史监的队伍里头,跟李淳风闲聊,没想到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草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李世民打断他,“认真说起来,那还了得?”
苏无为闭嘴了。
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苏无为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内容却一点没漏——车轮、牛车、斥候,三样。
“车轮铁箍,”李世民指着头一样,“你说现有的车轮是木头直接着地,走远了就磨坏了。
加上铁箍,耐磨,走得远。
孤想了想,有道理。”
“牛车运粮,”他指着第二样,“你说牛耐力强,吃得少,长途运粮比马划算。
孤又想了想,也有道理。”
“斥候分三班,”他指着第三样,“你说斥候不能白日出去夜里回来,要分成早中晚三班,十二时辰不停探路。
孤再想了想,还是很有道理。”
他把纸折好,收回怀里,看着苏无为。
“苏公子,孤问你。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书上看的?”
苏无为想了想。
书上看的?有一部分是。
但大部分不是——是早年在学塾里琢磨的,是听人讲过的,是自己推敲的。
但这些话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说:“草民小时候爱琢磨。
看见车轮坏了就想‘为何坏’,看见牛拉车就想‘为何用牛不用马’。
琢磨多了,就琢磨出一些道理。”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琢磨。”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孤小时候也爱琢磨。
琢磨怎么打仗,怎么用兵,怎么以少胜多。
后来琢磨多了,就打了不少胜仗。”
他顿了顿。
“苏公子,你继续琢磨。
琢磨出来的东西,告诉孤。”
苏无为拱了拱手。
“草民遵命。”
大军继续西行。
渭水在北边,河面很宽,水流很缓,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南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枯黄的秸秆在风里摇。
路两边种着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甩,像一个人的头发被吹乱了。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见那些兵卒的脸——有的年轻,瞧着不到二十;有的年长,胡子都白了。
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
他们的甲胄有的新有的旧,刀有的亮有的钝,靴子有的好有的破。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处——眼睛都看着前方。
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人,有的人会死在并州。
不是可能,是一定。
五万人出去,能回来多少?没人知道。
但没有人问。
没有人问“我会不会死”。
他们只是走着,看着前方,等着那一仗。
“公子。”
阿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无为回过头。
阿沅坐在辎重车上,怀里抱着药箱,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怎么了?”
“阿沅想问你,”她小声说,“并州冷吗?”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天——正月十六,长安已经够冷了,并州在北边,更冷。
“冷。”
他说,“多穿点。”
阿沅缩了缩脖子,把药箱抱得更紧了。
裴惊澜骑马从旁边过来,看了阿沅一眼,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件披风,扔给她。
“穿上。”
阿沅接住披风,是裴惊澜的,上头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愣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裴姐姐。”
裴惊澜没理她,骑马走了。
苏无为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过头,发现李世民也在看。
“那几个姑娘,”李世民说,“都是你的?”
苏无为差点从骡子上摔下去。
“殿下,草民——”
“孤说笑的。”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很久没这么笑过了,“你的那几个姑娘,都不是寻常人。
那个穿黑衣的,孤的人跟了她三次,三次都被她甩掉了。”
苏无为没接话。
“还有那个穿道袍的,”李世民继续说,“李淳风的妹妹?孤听说她改良了‘五雷符’,威力比原来大了三成。
道门的人都说她是百年一遇的符箓奇才。”
苏无为还是没接话。
“至于那个穿红衣的,”李世民看了一眼裴惊澜的背影,“裴仁基的女儿。
裴仁基这个人,孤想用很久了。
但他女儿比他能打。”
苏无为终于开口了:“殿下,她们不是草民的。
她们是——”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她们是什么?”
李世民问。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是朋友。”
他说。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大军走了两个时辰,停下来歇息。
苏无为从骡子上爬下来,腿都僵了。
他蹲在路边,揉着膝盖,看着那些兵卒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散开,混着饭菜的香,飘得到处都是。
阿沅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热粥。
“公子,吃些东西。”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咸的,放了菜叶和盐,和她在家里熬的不一样。
但他没说什么,一口气喝完了。
他把碗还给阿沅,站起来,走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
身后只有一条灰白色的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方的山丘后面。
路两边的柳树在风里摇,枝条甩来甩去,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他低头看天机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
“行军:长安→咸阳(约四十里),明日可到。”
“随行物件:合击弓×一百、震天雷×一百、马蹄铁×五百。”
“根脚差事:妖言传布——当下六十五/一千。”
他收了天机幕,转过身,走回队伍。
李世民站在帅旗底下,看着舆图。
长孙无忌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两侧,一个在看文书,一个在算粮草。
程咬金扛着斧头,站在外围,眼睛盯着远处,像是在放哨。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程咬金旁边。
“程将军。”
“嗯?”
“你打过多少仗?”
程咬金想了想。
“记不清了。
从瓦岗开始打,打了十来年了吧。”
“怕不怕?”
程咬金转头看他。
“怕什么?”
“死。”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满嘴白牙。
“怕。
怎么不怕?俺老程又不是铁打的。
但怕归怕,该打还是得打。”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
“有些仗,你不想打,也得打。
不打,后头的人就得死。”
苏无为没说话。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苏兄弟,你放心。
到了并州,你就在后头待着,别往前冲。
前头的事,交给俺老程。”
苏无为揉了揉肩膀,点了点头。
大军继续西行。
日头开始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渭水在夕照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金蛇,在地上爬。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座一座的,蹲在天边,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秦无衣送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李昭月画的,纸的,但很结实。
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匕——裴惊澜刻的,“苏无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又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阿沅缝的,鼓鼓囊囊的,一股子药味。
他攥着那块玉佩,看着西边的天。
长安已经看不见了。
前头是咸阳,再前头是并州,再前头是太原。
他不知道那一仗会打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骡子的屁股。
骡子叫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前头的队伍。